陳嚴一頭扎進組建新大隊的忙亂裡。沈晚這邊，學業和課題也到了關鍵時候。
這天從系裡出來，孫教授又把沈晚叫住了。
“沈晚，有個新任務，看你想不想接。”
孫教授推了推眼鏡，“是跟市裡研究室合作，調研首都鋼鐵公司的管理改革試點情況。怎麼樣，敢不敢去大鋼廠裡轉轉？”
沈晚心猛地一跳，首鋼！那是北京工業的龍頭，它的一舉一動都牽動無數目光。能參與這樣的調研，簡直是理論與實踐結合的最好機會。
“孫教授，我願意去。”沈晚幾乎沒有猶豫。
孫教授繼續道：“這次是跟著市研究室的同志一起，主要是觀察。訪談。收集第一手材料。對你將來做研究。寫論文，甚至理解我們整個經濟改革的難點，都大有好處。”
“我明白，謝謝孫教授。”沈晚很是激動。
第一次跟著調研小組走進首鋼的大門，沈晚就被震住了。高聳的煙囪冒著白煙，巨大的廠房裡傳來震耳欲聾的轟鳴，運輸鐵水的火車在廠區內穿行，空氣裡瀰漫著鋼鐵和機油特有的氣味。
廠裡到處都是標語，有的還是“大幹快上”，有的已經換成了“提高效益”。“改革創新”。
帶隊的市研究室同志給廠裡接待的幹部介紹：“這位是清大經管系的沈晚同志，參與他們調研，主要是學習。”
廠裡幹部室個四十多歲的科長，姓王，看著挺幹練，打量了一下沈晚，客氣地握手：“歡迎大學生來知道。”
沈晚趕緊說：“王科長，我是來學習的，很多都不懂，請您多指教。”
接下來的幾天，沈晚跟著調研小組下車間，看高爐怎麼鍊鐵，軋鋼機怎麼把通紅的鋼坯壓成鋼材。
參加廠裡的生產排程會，聽車間主任和計劃科的人為生產任務。原料分配扯皮。
她上輩子是啥？是個在各個廠流水線上掙溫飽的底層人。每天十二小時的工作，沒啥文化，腦袋都是木木的。每天空閒時間唯一的興趣愛好就是看電視和看小說。
現在呢？她真真切切踩在1979年尾巴的土地上，呼吸著帶著煤煙味的空氣。以前在小說裡看，覺得改革就是主角大展拳腳的金手指，一路開掛，爽就完了。可真待在這兒，她才咂摸出味兒來。
這改革，它不是“啪”一下按個開關，天就亮了。它更像是在給一艘巨大無比。鏽跡斑斑，而且還在茫茫大海上航行的老船換零件。調方向。每動一下，都嘎吱作響，都可能引起船上不同位置的人搖晃。不安，甚至反對。
她在首鋼看到的就是這樣的情況，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難處，每項改變都牽扯一堆理不清的線頭。
“偉大嗎？”沈晚有時候會自己問自己。
答案是肯定的，偉大，真偉大。
要把這麼多人的想法擰成一股繩，把這麼沉的一艘船轉向，這得多大的決心和智慧。
沈晚光是想想，就覺得心潮澎湃，又頭皮發麻。
她一個前世在流水線上麻木的底層人，今生靠著一點先知和運氣才掙扎到大學的普通靈魂，站在這歷史的節點上，常常覺得自己渺小得像粒塵埃。
她能為這個偉大又艱難的時代，做點啥？
深夜的檯燈下，沈晚合上《政治經濟學》的課本，揉了揉發酸的眼睛。
她拿起筆，在攤開的筆記本上，無意識地劃拉著。
她曾經以為，考上大學，參與課題，就是融入和改變，可越是深入學習。越是走近現實，她越是感到自己的渺小和無力。那些宏觀經濟政策。企業管理理論，像一座座大山，而她，只是山腳下剛剛起步的攀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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