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改革的春風吹來，日子好了，北京城的各個大小衚衕也悄悄改變著。
最先改變的是年輕人，不知打哪天起，沈晚去學校的路上，開始看見一些個小青年，穿著一種褲腿像兩把掃帚。緊緊包著屁股的褲子，人們管它叫喇叭褲。頭髮也不再是清一色的板寸或麻花辮，有些男青年的鬢角燙得捲曲，女青年的髮梢帶著波浪。
這種褲子在沈晚剛出去打工的那幾年也流行過一陣，當初自己也買過一條，沒想到這個時候就可以開始流行了。
暖暖從育紅班回來，學給沈晚看：“媽媽，我們班小胖他哥，就穿那種大褲腿，走路這樣——”她學著鴨子擺胯，逗得沈晚直樂。
陳嚴下班回來也說：“現在年輕人那頭髮燙得跟綿羊似的，真搞不懂哪裡好看了。”
沈晚笑著道：“你跟不上潮流了，現在時代不一樣了，這是流行。”
四合院裡的那幾個大媽嫂子也天天在吐槽，特別是從苦日子過來的吳大媽。
“你說，那啥喇叭褲多費布料啊，那一條褲子的布料都可以做兩條了，那些個敗家子。”
趙大嬸也介面：“就是，就是，還有那啥燙頭髮，花那個冤枉錢去捯飭，純純不會過日子。”
......
現在的北京城可以說一天一個樣。
這天從學校回來，沈晚抱著兩本剛從圖書館借回來的厚書，拐進自家衚衕，就覺得哪兒不太對。
往常這個點兒，衚衕裡靜悄悄的，頂多有幾聲收音機裡的京劇腔，或者誰家訓孩子的聲音。
可今天，
可今天，她剛走沒幾步，就看見前頭電線杆子底下，影影綽綽聚著兩三個人，腦袋湊在一塊兒，嘀嘀咕咕的。
走近了才看清，是衚衕口修腳踏車的王大爺，還有對門院裡的兩個小年輕。王大爺手裡捏著個亮閃閃的小方塊，正壓低聲音說著什麼。一個小年輕接過去，對著太陽光眯眼瞧，嘴裡“嘖嘖”兩聲。
“王大爺，看什麼呢這麼稀罕？”沈晚笑著打了聲招呼。
那幾個人像被驚著的麻雀，“唰”一下散開點。王大爺趕緊把那小方塊往手心一攥，臉上堆起笑：“喲，沈老師下課啦？沒。沒啥，就個小玩意兒。”
沈晚眼尖，瞥見他指縫裡漏出一點金屬光澤和跳動的紅色數字。電子錶。這東西，百貨大樓有，但貴，還要票，關鍵是沒這麼花哨的款式。她心裡明鏡似的，面上不顯，點點頭：“您忙。”抱著書走了。
身後傳來壓得更低的交談聲：“......真走字兒，準著呢......”“多少錢？”“這個數，要票你哪兒買去......”
這只是個開始。
沒兩天，沈晚發現，院裡吳大媽家，進進出出的人多了，還總是生面孔。來了也不久坐，吳大媽把人領進她那間朝北的小屋，關上門，過一會兒人出來，手裡多半拎著個鼓鼓囊囊的布袋子，腳步匆匆地就走了。
有回沈晚上廁所回來，正好撞見吳大媽送客。那是個燙著羊毛卷。穿著件緊身玫紅毛衣的年輕女人，手裡拎的尼龍網兜沒紮緊，露出一角天藍色的布料，看著像是......牛仔褲？
吳大媽看見沈晚，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隨即熱絡地招呼：“晚晚回來啦？吃了嗎？”
“吃了，大媽您忙著。”沈晚笑笑，徑直回了屋。心裡卻想，吳大媽這“街道幹事”，怕是幹起“第二職業”了。
變化像春天的草芽，不知不覺就冒遍了衚衕。
連沈晚家隔壁，那個老實巴交。在機床廠當了二十年鉗工的孫大哥，有一天下班，都神秘兮兮地揣回來兩副蛤蟆鏡，墨黑鏡片，金燦燦的鏡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