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晚深吸一口氣，按照孫教授的指點，沉穩地回答：“孫志剛同學，我的論文前提非常明確是探討在計劃經濟下的市場調節，是補充，不是替代。”
“社會主義生產的根本目的是滿足人民需要。但人民的需要是具體的。變化的。完全靠計劃，可能無法靈敏地捕捉這些變化。”
“適當的市場反饋，比如企業根據市場需求調整一部分產品花色。質量，恰恰是為了更好滴滿足人民需要，而不是背離。”
“至於追求利潤，如果這個利潤是來自提高了效率。生產了更受歡迎的產品，並且在國家計劃和監督之下，那麼它和社會主義生產目的並不矛盾，反而是實現目的的一種手段。”
她的回答邏輯清晰，緊扣前提，一下子把對方扣來的大帽子化解了不少。
接著，一個在工廠工作過的同學站起來：“沈晚，你說給企業一點自主權，我在廠裡也深有體會。可具體怎麼給？給多少？怎麼防止一放就亂？你論文裡提的試點。定規矩，我覺得方向對，但太籠統了，能不能再具體點？”
這個問題很實在。沈晚結合調研所見，舉了個例子：“比如，能不能允許某個車間，在完成年度計劃產量後，如果還有餘力，可以利用富餘的邊角料或工時，試製一兩種市場需要的小產品？銷售權和定價權可以暫時收在厂部，但車間可以根據銷售情況獲得一定比例的獎勵？這樣，既控制了風險，又給了下面一點靈活性和積極性。具體尺度，當然需要根據不同行業。不同企業慢慢摸索。”
這個具體例子讓不少有實際工作經驗的同學陷入了思考，頻頻點頭。
討論越來越熱烈。有人擔心這樣會不會造成不公平競爭，有人覺得是解放思想的好思路，也有人認為目前條件還不成熟。
沈晚在臺上，緊張卻認真地回答著每一個問題，補充著每一個細節。她發現，當大家拋開空泛的爭論，聚焦到具體怎麼做時，反而能碰撞出不少有意思的想法。
孫教授坐在後排，一直沒有說話，只是靜靜聽著，臉上偶爾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
討論會結束時，雖然沒有達成什麼一致結論，但幾乎每個人都感覺，原來計劃和市場並不是完全水火不容。
會後，好幾個同學為主沈晚，繼續討論。王娟挽著她的胳膊，小聲說：“沈晚截，你今天講得太好了。我覺得你說到點子上了。在哪買學的管理，不就是為了解決廠裡那些實際頭疼的事嘛。”
劉建國也走過來：“沈晚同學，你舉的那個車間試製新品的例子，給了我不少啟發，我以前在廠裡，就遇到類似的情況......”
沈晚看著大家熱切討論的樣子，心裡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她的論文，也許觀點不成熟，也許解決方案粗糙，但至少，它初冬了大家去思考真實存在的問題，去探索可能得出路。
這對於一個曾經流水線上的女工來說，這是她能寫出的最有價值的畢業論文。
畢業論文的風波漸漸平息，但沈晚在系裡算是小小地出了次名。大家知道了這個平時話不多，卻敢寫的女同學，不僅有想法，還能把想法說得有根有據。
孫教授對她的看重，也越發明顯。
眼看就要畢業分配了，系裡通知要進行專業方向分流。簡單說，就是經濟管理工程這個大盤子，底下要細分成更具體的專業方向。關係到以後得工作分配和個人發展。
擺在沈晚面前的主要是兩個選擇：工業經濟和企業管理。
這可把沈晚難住了。工業經濟，聽起來更宏觀，研究整個工業部門的發展。佈局。政策，像是站在高處看地圖。
企業管理，則更微觀，聚焦在一個個工廠。車間，研究怎麼管人。管線。管生產。
她拿不準主意，心裡亂糟糟的。
她連著好幾天沒睡踏實，飯都吃得沒滋味。
陳嚴看她眉頭擰成個疙瘩，晚上躺下了還翻來覆去，忍不住問：“媳婦兒，啥事兒把你愁成這樣？天塌了有高個兒頂著呢。”
沈晚嘆了口氣，把心裡那點糾結倒了出來。
陳嚴聽得一愣一愣的，撓撓頭：“媳婦兒，你琢磨這事兒，是圖啥？是想以後當大官，制定政策？還是想實實在在幫廠子解決頭疼腦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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