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晚微微一愣，她以為孫教授會更傾向於“企業管理”，畢竟她參與了很多實踐。
孫教授看出了她的疑惑，解釋道：“選工業經濟，不是讓你脫離實際去空談。恰恰相反，是希望你站在一個更系統的理論高度，去理解你調研中看到的那些具體問題——為什麼廠子不愛革新？為什麼價格雙軌制會出漏洞？為什麼知青安置這麼難？——背後的深層邏輯是什麼，政策設計的初衷和實際執行的偏差在哪裡。”
“有了這個宏觀視野和理論工具，你再去看具體的企業管理問題，會更有深度，提出的建議也更能契合改革的大方向。將來無論是去研究機構。大學，還是有機會進入政策研究部門，這個底子都會讓你走得更穩。看得更遠。”
他頓了頓，語氣更懇切了些：“當然，這只是我的建議。最終怎麼選，還要看你自己的興趣和志向。但有一點，不管你選哪個，都不要丟掉你‘從實際問題出發’這個最寶貴的品質。我們國家現在，太需要既能仰望星空，又能腳踩泥濘的人才了。”
從孫教授辦公室出來，傍晚的風吹在臉上，沈晚覺得腦子清醒了不少。孫教授的話，像給她心裡那團亂麻理出了一個線頭。
也許，孫教授說得對。她想真正理解這些，甚至未來有機會參與解決這些，需要一個更廣闊的視野和更紮實的理論框架。
“工業經濟......”沈晚喃喃自語，心裡那個天平，似乎開始朝著一邊傾斜了。
她沒急著填表，想再跟陳嚴商量商量，也自己再好好想想。但方向，好像漸漸清晰了。
沈晚最終還是在志願表上填了工業經濟。
交上去那天，心裡有點空落落的，又有點踏實。算了，不糾結了，自己知道點先知，怎麼都能過好的。
他們家現在存款已經8000塊了，到時候多買點房子。
沒過幾天，孫教授又把她叫去了，這次辦公室裡還有一位四十多歲，戴著眼鏡，看起來挺幹練的女老師。
孫教授介紹說，這是市裡工業局研究室的張主任。
“小沈，有個緊急任務。”孫教授開門見山，“北京電視機廠，你知道吧？這兩年效益嚴重下滑，連年虧損，工人工資都快發不出來了。市裡很著急，成立了專家小組去調研，想找出扭虧為盈的辦法。張主任牽頭，需要咱們系出個人，配合做些具體的資料分析和方案測算，我推薦你。”
沈晚心裡一跳，北京電視機廠，那可是有名的大廠，怎麼會虧損。上輩子老家自己長到16歲都沒錢買臺電視。這輩子他們家沒票也還沒買電視機呢！
張主任打量了一下沈晚，語氣客氣但帶著審視：“孫教授推薦你，說你心細，懂實際，不怕下車間。這次調研任務重，可能要常駐廠裡一段時間，會很辛苦，也需要跟廠裡各方面的熱打交代，甚至可能會有矛盾，你能行嗎？”
沈晚壓下腦中的各種念頭，挺直腰板：“張主任，孫教授，我不怕辛苦。只要能學到東西，能為廠子解決點實際問題，我願意去試試。”
“好！”張主任點點頭，“要的就是這個態度。明天一早，跟我去廠裡報到。”
第二天，沈晚跟著張主任和專家組其他幾個老師。工程師，走進了北京電視機廠的大門。
廠區很大，但顯得有些蕭條，標語還是幾年前大幹快上那些，牆皮有些剝落。來往的工人不少，但大多步履匆匆，臉上沒什麼笑容，空氣裡也少了那種熱火朝天的幹勁。
廠長是個五十多歲，眉頭緊鎖成川字的老同志，姓趙。見面會上，他倒苦水一樣說了快一個鐘頭。
產品老化，還是老式12寸黑白機，市場上新出的14寸帶旋鈕的，甚至還有帶一點簡易裝飾的，都比他們的好賣。
生產成本高，元器件採購價壓不下來，生產效率低，廢品率不低，工人沒積極性，幹多幹少一個樣，反正廠子虧損，獎金早沒了，甚至工資能發出來都謝天謝地。
專家組下車間調研，別人看的是工藝流程，裝置狀況。沈晚看得是流水線節奏。她沒看一會就看出了問題的關鍵所在了。
流水線節奏不匹配。 上道工序的板子嘩啦啦下來，下道工序的人手忙腳亂接不住，堆了一小堆，又突然斷檔，讓人乾等著。她記得自己當年就因為這種不均衡，沒少捱罵，也浪費了大量無效等待時間。
動作浪費隨處可見。 工人取螺絲，要轉身走兩步到物料盒；擰完一個，工具隨手放旁邊，下次再用又要伸手拿。這些看似微小的多餘動作，累加起來就是驚人的時間損耗和疲勞度增加。她太懂了，一個最佳化的物料擺放和工具固定，能省多少力。
質量無所謂氛圍。 一個小毛刺，順手用砂紙蹭一下就能解決，但沒人做，任由它流到下一環。因為不是我的工序，因為多做沒好處，少做沒懲罰。這種心態，她經歷過太多次，最終導致的是高昂的返工率和客戶投訴。
更讓她心頭一緊的，是工人們的眼神。 那是一種她無比熟悉帶著點麻木和混日子意味的眼神。幹多幹少一個樣，幹好幹壞沒區別，誰還有心氣兒去琢磨怎麼改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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