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英醒了，算是又撿回了條命。但是醫生的意思很明白，下一次再這樣，肯定是沒的。
沈晚忙沒空去看護的，現在已經有護工可以僱傭了，沈立國請了個女護工幫忙。他也準備要退休了，已經在辦手續了。
這天，王秀英的精神頭稍微好了點，能喝下小半碗米湯了。沈衛民喂完她，細緻地給她擦了嘴角。
王秀英忽然抬起眼皮，看了看兒子，乾裂的嘴唇動了動，聲音細若遊絲：“衛民......”
“媽，我在。”沈衛民趕緊湊近。
“別走......”王秀英渾濁的眼裡聚起一點水光，死死抓住他的袖子，“媽......媽就你這麼一個老兒子......你別走......媽怕......”
這話像一把生鏽的鈍刀子，慢慢割在沈衛民心上。他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喉頭哽得生疼，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媽，您先養病，別想這些。”
王秀英像是用盡了力氣，閉上眼，眼淚順著眼角深深的皺紋滑下來，沒再說話，只是抓著他袖子的手，一直沒有鬆開。
沈晚正好拎著保溫桶進來，看到這一幕就直接退出去了。
等王秀英睡熟了，手指無力地鬆開，沈衛民才輕輕抽回袖子。
兩人走到醫院樓後的小空地，冬日的寒風颳在臉上，生疼。
沈衛民摸出皺巴巴的煙盒，抖出一根，點上，狠狠吸了一口。他平時不怎麼抽菸的。
“姐，”他看著遠處光禿禿的樹枝，聲音被風吹得有點飄，“媽今天......求我了。”
沈晚沒接話，等著他說下去。
“我知道，我要是硬著心腸走了，媽這病......說不定真就......”他又吸了口煙，煙霧嗆得他咳嗽了兩聲，眼圈通紅，“可我要是留下......曉梅怎麼辦？我答應過她的。她爸媽沒了，弟弟妹妹還指望她，她也指望著我......我電話裡都跟她說了，工作調動快辦好了，過去就扯證......”
他轉過頭，看著沈晚，臉上是一種近乎絕望的迷茫：“姐，我怎麼選都是錯，對不對？我是不是就是個混賬？既對不起媽，也對不起曉梅？”
沈晚看著他被痛苦折磨得有些扭曲的臉，心裡嘆了口氣。她知道，弟弟快到極限了，他需要一個出口，或者說，一個讓自己能狠下心來的理由。
“衛民，”沈晚聲音不高，卻清晰，“你現在覺得，選哪邊都是錯，是因為你把‘錯’都攬到自己身上了。媽生病，不是你氣的，是她自己身體底子不好，加上這麼多年心思重。曉梅家裡困難，也不是你造成的。你只是在兩個都需要你的人中間，做了一個選擇。”
沈衛民愣愣地看著她。
“但既然一定要選，”沈晚目光平靜地回視他，“你就得想明白，選了之後，後果是什麼，你能不能承擔。留下來，媽可能寬心點，病也好養些，但你跟曉梅，基本就散了。就算她不怨你，你們之間隔著這麼件事，以後還能不能像從前一樣？你心裡這根刺，能不能拔掉？”
“去南京，”沈晚繼續道，“媽這邊，爸和我們會多看顧。但你得做好心理準備，媽可能很長時間不會原諒你，甚至......病情也可能因為鬱結反覆。而你，既然去了，就得把南京那個家當好，把曉梅和她弟弟妹妹照顧好，不能再把這邊的事當成包袱甩給那邊，也不能把對媽的愧疚，變成對曉梅的隱形要求。這條路，擔子更重，心裡也更煎熬。”
沈衛民手裡的煙燃到了盡頭，燙到了手指，他才猛地丟掉。
沉默在寒風中蔓延。許久，沈衛民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他抬起頭，眼神里那股搖擺的茫然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認命般的。帶著痛楚的堅定。
“姐，我想好了。”他聲音沙啞，卻不再顫抖，“我還是得去南京。”
沈晚靜靜聽著。
“媽這邊......我已經傷了她一次大的，曉梅那邊我要是現在反悔，就是往她心口捅刀子，把她最後那點指望都掐滅了。她等了我這麼多年......媽有爸，有你們。曉梅......她只有我了。”
他說完，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肩膀垮了下來，但脊樑卻挺直了。
沈晚看著他，知道這就是他最終的選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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