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在這之前。”
喬萬尼·薄伽丘挑了挑眉梢,笑著開口:“我先問問你們,說起拜倫,你們對他的印象是什麼樣子的?就說腦海裡浮現的第一反應。”
這個問題釣魚的意味有點明顯,甚至有些餌直鉤鹹的意味,讓在座的學生都猶豫了一下,互相面面相覷了幾秒。
最後,還是有人老老實實地說出了自己的第一反應:“那種很恣意很囂張的人?”
在有第一個人說出口後,其餘人也逐漸大了膽子,紛紛發言:“第一反應就是熱烈的理想主義者!還有任性妄為的叛逆者!”
“當然是大冒險家與航海家,以及畢生都在征服的詩人!”
“不對不對,我覺得拜倫勳爵應該是那種,追求自由的無政府主義者!”
北原詩織都被氣氛鼓動得主動舉起了手,興致勃勃地說了一句:“偉大的英雄!”
他們給出了很多很多的答案,然而喬萬尼教授聽了之後只是笑,那對流光溢彩的藍色眼睛在鏡片背後有些狡黠地彎起。就像是在看一群傻乎乎的兔子跳到陷阱裡。
“好的,我大概明白你們想要的是什麼樣的答案了。”
他咳嗽了兩聲,搖了搖頭,自言自語般感慨了一句:“那傢伙真的騙到了很多人。”
“如果,我是說如果你們仔仔細細讀過《旅行手札》,你們會發現。在一開始提到拜倫的時候,北原和楓給出了一個極其特殊的評價。”
喬萬尼教授收起臉上的笑容,沒有說他們的說法是對是錯,而是表情稍微認真了一點,語氣平靜地說道:“你們大概都不記得那一小節了,我來幫你們回憶一下。”
“拜倫是有些敏感的,也很容易抑鬱。我時常能夠感覺到這一點。
他其實不喜歡別人過多關注他的跛足,幾乎是過分地在意和強調自己身上的強勢和力量:他對展現自己的脆弱有種由衷的不安與恐懼。這讓我想到海明威先生。但不同的是,拜倫除了會因此而暴躁焦慮,還會試圖用輕佻散漫的方式把內心的不安包裝起來。
他很擅長撒嬌,或者對自己的朋友賣乖:我不知道他是因為什麼學會了這種用層層面具包裝起來的示弱,但……其實當拜倫他既不笑也不說話,只是用倦怠又憂鬱的目光眺望大海的時候——我覺得他真的是會哭出來的。
我記得,聖誕節的前一天裡,拜倫他一整天都在唱歌和試圖拽著桅杆跳舞,快活得就像要瘋了一樣。但黃昏的時候,我看到他正在拽著繩子試圖自殺。”
這一段很簡短,就像是北原和楓在想到這件事後在書上輕輕地提了一筆,此後也沒有再出現這樣的段落。
“事實上,學界已經確認了,拜倫勳爵有著相當典型的雙相情感障礙。他同樣也有著服藥的經歷,但是很快他就放棄了服藥:這種情況並不罕見,藝術家常常無法放棄痛苦。因為各種各樣在普通人看來很扯的理由。”
薄伽丘聳了聳肩,在教室裡環顧一圈,開口說道:“但很顯然,絕大多數人對拜倫的認知只停留在他亢奮和熱情的那一面上,對他一直以來的自殺與抑鬱知之甚少。”
“雙相情感障礙應該是自殺率最高的精神疾病之一。因為他們劇烈的情緒衝突更容易導致衝動自殺。”
就在這個時候,夏目清突然輕輕地開了口,那對明亮的琥珀色眼睛望著前方,帶著年輕的女大學生看不懂的複雜神情。
“誒……”北原詩織愣了愣。
女子突兀地笑了一聲,一隻手撐住臉頰,聲音悠悠:“你不知道嗎?拜倫當時的病其實是可以治療好的,是他自己拒絕了治療。否則他不會死得那麼早。”
拜倫從來不是純粹的英雄。
他不是在一條道路上一往無前的勇者。他不是從來不會回頭不會哭泣的火鳥,他不是那個孤獨地超越過一切的王。
他蒙著眼睛走在一條縫隙間的小道,一點點的偏移就會讓他墜落到深淵。他的前方充滿尖銳的荊棘,他的後方是人間的歌舞。他如此眷戀塵世的溫暖,以至於常常回頭。
“拜倫的偉大之處,北原和楓其實已經說的很清楚了。他的偉大不在於他是一個叛逆分子,不在於他特立獨行的勇氣,而在於他向每一個人詮釋了,人對飛翔與超越的渴望其實不會因為任何東西而轉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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