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一部分酒潑灑在了女人的衣角。葡萄酒液在衣物上面豔紅地洇開來,看上去像是大朵大朵盛開的玫瑰,帶著糜麗的香氣,在衣物的摺疊之間揉爛成一團噁心到作嘔的爛醬。
逐漸淺淡下來的顏色無端地讓人想到人類粉紅色的大腦。尤其是這件衣服上同樣有著那麼多褶皺:被人類用手指一點點擠壓出來的褶皺。
女人伸手滿不在乎地擠了擠自己裙子上面的酒漬,擰出一灘帶著甜膩香味的粉紅色液體,滴滴落落地流淌在地上,流滿她的手指。莫名讓人感到噁心的粘稠感。
她只是無所謂地笑笑,然後便嬌軟地主動貼上去,等待著這位巴黎的大詩人為自己寫詩。
她根本就不在意這種小小的失誤,在紅燈區這個地方,錢才是上帝,不是嗎?
波德萊爾的目光也只是在酒漬上面隨意掃了一眼,臉上依舊是微笑的,依靠在女人的懷裡,滿不在乎地嚥下不斷湧到他喉嚨的液體,又看著這些液體從唇角源源不斷地流下來。
鮮紅色的。像是血泉。
他用自己那對酒紅色的眼睛虛無地看著髒汙的天花板,然後突然開始笑,笑著笑著就開始咳嗽,也許是那些血……哦不,是酒嗆到了他的氣管,灌到了那可憐的肺泡裡面去。
被灌滿芬芳的鮮紅液體的肺泡!這看上去該多麼滑稽!
它們會鼓脹嗎?會爆裂嗎?會在自己的身體你爛成亂七八糟的一團後被腐爛分解嗎——波德萊爾希望是這樣:畢竟那可就太有意思了。
在劇烈的咳嗽聲裡,波德萊爾很好笑地想著這些有的沒的,感覺自己大腦神經需要打一個鮮活漂亮的溫莎結。
這樣才能紀念這個偉大的念頭。他很篤定地想到,再一次開始試圖為製造了這個愉快場景的□□寫詩。
寫什麼呢?嗯。也許應該是汙血與臍帶,浸泡著浮腫屍體的塞納河,嗡嗡亂飛的蒼蠅在大腦裡面盤旋,蠕動在皮膚與血管之間的蛆蟲在人臉上鼓出一條條「青筋」,撥動著眼珠轉動……
哦,還有北原,北原……
波德萊爾的指尖微微頓了頓,紅酒瓶子的瓶口一歪,澆到了自己的臉上,鮮紅色的酒幾乎快要和那對酒紅色的眼眸融為一體。
等回過神後,他也只是隨意地用手擦擦,把上面沾著的酒漬全部舔掉。唯有那對眼睛中迷離恍惚的神色一點點地平靜了下去。
“哦,真是抱歉,親愛的,我今天可能寫不出來什麼詩。不過我可以明天為你專門寫一首了不起的作品。啊當然,它會很偉大,我要把它放在詩集的第一首。”
波德萊爾伸手溫柔地去摩挲□□的臉頰,手指勾住她淺棕色的捲髮,酒紅色眼眸微微彎起,語調聽起來帶著深情款款的沙啞:“是的,你是我有史以來最偉大的詩,所有的詩在你的面前如同玩笑,不值一提。”
如果北原和楓在這裡的話,一定會看出來他就是一個隨口亂說的騙子。但無所謂,反正他不會出現在這裡。所以這個謊言不會被拆穿。
波德萊爾愉快地想著,於是繼續和女人們在紅燈區曖昧不清的燈光下纏綿,用堪稱珍惜的態度去和她們互相接吻。
直到他口袋裡所有的錢都被花完,波德萊爾才被紅燈區冷淡地丟出來,連著那可憐而又可悲的空酒瓶子一起狼狽地走街上。
和當年他被丟上街的窘迫姿態一模一樣。
但是這一次沒有人湊過來。
大概是因為沒人會想要主動靠近這樣一個看起來爛得徹頭徹尾,實際上也的確爛得徹頭徹尾的混球,這很正常。
哦,當然,波德萊爾現在是一位了不起的詩人了。但詩人又不是明星,沒有人能要求一個人在街上認出一個詩人。更何況他現在的樣子更像是在巴黎街頭蠕動的爛泥。
“北原……哈哈哈,你說我是不是現在應該碰瓷一個人?就和當年一樣?然後我就可以找到一個新的人騙吃騙喝……哦,希望你不要生氣,波德萊爾能是什麼好東西呢。”
波德萊爾甩了甩腦袋,感覺自己聽到了蒼蠅的聲音。但他不怎麼在乎,只是撐著腦袋,含含糊糊地笑著自言自語:“不過反正北原你已經不在這裡了,應該也不會在乎吧,哈。”
他對著街道口看了一會兒,酒紅色的眼睛落在某個虛無的地方,找不到焦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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