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今天的確在奇怪地思念著這個人。
就像是一群小鳥終於從殼裡飛了出來,在他的耳邊嘰嘰喳喳地叫著。又或者是一棵植物在他的心裡長出了根系,抵著咽喉開出了花。
他想到萬聖節他們在死者之間的舞蹈。想到他們曾經一起在樹上看著月亮。想到他們那個有點可笑的相遇,想到他橘金色的眼睛,巴黎上方的花樹,想到一個吻。
他沉默著,直到想到他們的分別。
“北原。”詩人閉上眼睛,輕聲地、用顫抖的聲音小心翼翼地問道,“你在嗎?”
沒有人回應,只有晚風在低低地訴說著人類聽不懂的語言。
2
波德萊爾在那天晚上幾乎是跌跌撞撞地回到了自己的家裡。
這以前是北原和楓的房子,但現在就相當於波德萊爾的。沒什麼問題,是的,一切都沒有任何問題。
他開鎖,狼狽地滾進門,踩過地上滿滿的稿紙,跨過橫七豎八擺放著的酒瓶,把老式的留聲機踢開在一邊,最後倒在自己的床上。
床上全部是被折磨得慘不忍睹的詩稿,波德萊爾就這樣埋在紙裡,閉著眼睛發出疲憊而又倦怠的喘息。
他知道每一張紙都寫著北原和楓的名字。但也都只有一半,剩下的就被匆匆地塗抹上亂七八糟的線圈,揉成誰也看不懂的東西。
“北原……”
波德萊爾委屈地低聲嗚咽著,拿腦袋輕輕地蹭著枕頭,聞著當年這個人似乎還殘留下來的味道,酒紅色的眼睛裡面帶著溼漉漉的霧氣。
伊甸園的蛇貪戀地埋在床上面,好像那個人從來都沒有離開過。而他正在憑藉嗅覺佔有那隻美麗而輕靈的飛鳥。
然而他只聞到了劣質酒水的味道。這讓他無端地慌張起來,不安地抓緊床上面的紙,茫然而不知所措地望著四周。
什麼都沒有。
他只看到自己,那個在玻璃中倒影出來的可悲可憐的生物,被從天堂拋棄下來的生物,睜著麻木的紅色眼睛,像個幽靈一樣往外面望著。
詩人看著玻璃中的那個人,先是陷入了突兀地沉默,然後嗤笑著蜷縮成一團,惡狠狠地詛咒道:“波德萊爾,你可真他媽的是個混蛋。”
——是的,一個混蛋。一個只能用汙穢不堪的句子寫詩的混蛋,一個想要把飛鳥拽下來陪你的混蛋,一個把那樣光明的生物與這種詩歌聯絡在一起的混蛋。
想想吧……北原和楓屬於風,屬於陽光下的羽毛,屬於太陽,屬於蝴蝶與鮮花。
唯獨不應該屬於波德萊爾與他的詩。
不不不。
可那個搗亂的聲音在他的耳邊低語:那些汙穢不堪的句子當然與他無關,但與你有關。而他又如此地在意你,所以他自然在這兒。
他因你而待在地獄,可憐的波德萊爾,你為什麼不想承認這一點?
波德萊爾沒有回答,只是閉上眼睛,痛苦地在床上喘息著,感覺有淚水從他的眼睛裡不斷地流出來。
他近乎自虐般地想念著北原和楓,不知滿足地把記憶的每一個片段都一點點地嚼爛咽碎,連著骨頭和心臟都嚥到自己的肚子裡去。
如同一場沒有盡頭的酷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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