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樣的美麗而又燦爛,那樣美好到眾人都忍不住追逐,一隻動人的白天鵝明明有無數更美好的去處,為什麼偏偏要在這顆荒蕪的星星上面停留下來?
有的時候喬伊斯看著自己的愛人,想要把自己內心的問題脫口而出:你想獲得我的愛嗎?但我的愛難道真的對你來說有這麼重要嗎?
但他從來都沒有說過。他有些悲觀主義地把這個當成辛德瑞拉在十二點前經歷的那個童話般的夢境,小心翼翼地不想要這種平衡被打破。有的時候他感覺自己簡直有一點可笑,但能夠怎麼辦呢?
他在諾拉的面前只能坦誠自己的脆弱,自己的茫然無措,他可悲而又值得鄙夷的懷疑。他依戀她。就像是他在一個寒冷的冬天被凍得全身發抖的時候格外渴望能吃上一碗熱騰騰的愛爾蘭燉肉。諾拉是他生命中最值得珍視的偉大的時刻,他任何的缺失都能從對方的身上找到。
他說:“你是我所有意象的集合。我所有的作品只是從你的身上盜竊,想要在紙上重新塑造出一個你。”
諾拉「啊」了一聲,她從來都不看喬伊斯寫的作品。但她明亮的眼睛總是在看著自己的愛人。她笑著說:“所以它就是我們的孩子了。”
這算是安慰嗎?但喬伊斯笑了。但更多的時候他只是在外面一個人安靜而沉默無聲地喝酒,並不說話。他喝很多的酒,到處借錢,說些憤世嫉俗的話,說自己將來會成為一個偉大的人,這些人能夠借錢給他是他們的榮幸。然後他喝醉了,被人們拖回來,在路上看到諾拉。
那天的雪很大。為什麼會有這麼大的雪?
諾拉站在那裡,就像是一個雪精靈,她抱住了喬伊斯,沒有哭,只是撐起對方的身體,帶著這個男人步履蹣跚地往前面走。在雪裡,他們一步一步地跋涉過都柏林荒蕪的白色,最後回到家裡,溫暖的燈光把他們包裹進去。
喬伊斯倒是哭了,不過也分不清那是不是雪落在他臉上的痕跡。他在諾拉的懷裡嗚咽得就像是一隻被孩子惡劣地折斷了翅膀的雛鳥,他問諾拉為什麼要拋下他,緊緊地抓著對方的手,說自己要離開這裡,要徹徹底底的逃離。
她說我不會走的,然而那個喝酒喝到幾乎崩潰的男人只是搖頭。他說你現在還不會走,但你總會走的。就像是你離開挪威一樣,你總會走。
他們就這樣抱了一個晚上。喬伊斯說完那些話後就開始吐,他抱著垃圾桶吐得昏天黑地,簡直要把自己的內臟和靈魂還有那些飛舞著的畫面與字跡吐到垃圾桶裡。他把自己緊緊地蜷縮在一起。
“你要逃到哪裡啊,吉姆。”諾拉問。
喬伊斯只是茫然地抬起頭,他長久地看著自己的愛人,看著自己總是忍不住懷疑的愛人,看著他愛到折磨著自己也折磨著她的愛人。
“我想逃到你這裡,我想逃到你的懷裡,諾拉。”他說。
5
有一個愛人是什麼樣子的體驗呢?一個作為超越者的愛人,一個作為藝術家的愛人。
諾拉偏過頭,有些出神地看著床上蜷縮起來睡覺的喬伊斯。在一豆燈光下,她動人而明亮的眼睛裡晃動著一顆星,如同湖泊中倒映著月亮的身影。
作為一個超越者,他有自己避不開的責任,想要逃離但又無法逃離。他愛著愛爾蘭這個新生的國家,但在談到這個國家的時候,眼睛中折射出的又總是那種厭倦而又警惕的目光。
作為一個藝術家,他總是顯得敏感、憂傷而又多疑,在看向這個世界的時候懵懵懂懂,但偏偏又對靈魂有著可怕的洞察。
他看到了靈魂的深處,並且因此把自己嚇了一跳,從此對這個世界永遠都是一種懷疑而飄忽不定的姿態。像是隻聽到了槍聲和死亡鳥雀的哭泣後,再也不願意接近人類的雛鳥。
或者說,一個流浪中的人。這個現世的任何地方都沒有辦法讓他獲得確定無疑的安全感,沒有哪一個小小的空間可以算是他的家。
諾拉拿著筆,但字跡久久地沒有落在紙張上面,只是看著那個在床上不安地蜷縮起來的人。那個人在睡夢中試圖用自己擁抱自己,用自己貼靠著自己渴望被擁抱的肌膚。
她像是認輸了那樣,安靜無聲地放下筆,走到他的身邊,步伐輕盈得像是一隻貓,或者會飛翔的動物。然後她躺倒在床上,掰開對方縮成一團的四肢和身子,把這個人摟到自己的懷裡。
喬伊斯睜開眼睛,目光有些茫然和警惕地望向她:他確實很疲憊,但睡眠也很淺,甚至可以說就像野生動物那樣警覺。那對很好看的眼睛在黑暗中盯著諾拉,雙眸中虛虛的焦點像是落在另外一個世界上。
很快,就像是看到了什麼足夠證明自己愛人身份的東西,他就重新放鬆下來,一點點地把腦袋挪動著靠近了對方的臉頰,重新閉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