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就有點困難了。這位學生想了想,好歹還是報出來了幾個希臘神話裡的人物,就是在最後一個上有點混亂,結結巴巴地卡了殼:“赫淮斯托斯,呃,伊卡洛斯他爸爸代達羅斯,還有就是被代達羅斯推下去的那個侄子塔塔塔洛……”
“塔羅斯。”
薄伽丘溫和地說道:“你結巴得我還以為你要說塔爾塔羅斯呢。還有誰打算說說嗎?”
“威蘭德。”一個冰島的學生清清脆脆地說道,“很著名的鐵匠。我經常聽到和他有關係的史詩,比如說《尼伯龍根之歌》,還有那些史詩裡經常出現的矮人。比如威蘭德的老師米姆。”
“還有阿米利亞斯,他和威蘭德一起建造好了神劍米蒙,最後在試劍的時候他被這劍分為兩半。”
另外一個聽說過《尼伯龍根之歌》的學生快速地回答道。
“很好。回答得都非常不錯。”
薄伽丘表示鼓勵,然後提出了第二個問題:“所以你們發現了他們之間有什麼共同點嗎?”
“都很慘?”一個學生試探著說道,“赫淮斯托斯很醜,跛足,被妻子和母親嫌棄。塔羅斯被代達羅斯從山崖上推下來。代達羅斯被囚禁在迷宮裡,還失去了自己的兒子。威蘭德被砍斷腳後跟的肌腱,跛足殘疾。阿米利亞斯最後被自己和威蘭德的造物所毀滅……”
說到這裡的時候,他突然閉上嘴,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眼神。
薄伽丘的臉上浮現出愉快的笑容:“是這樣沒錯。就算是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文明,我們似乎都還能看到那些神話故事裡最優秀的工匠身上存在著的那些永恆的限制。以及古代人們不加掩飾的恐懼。這種恐懼與他們對待人造物的姿態是如此相似。就連在《聖經》中,鐵匠也是該隱的後人。”
“他們和普羅米修斯一樣,被死死地束縛,不得自由。要麼被困在有形的建築裡,要麼自身沒有自如行走的能力。所以在這種束縛下,他們選擇逃離——逃離大地或者自然或者別的什麼東西,逃離自己最初的來處。其中必然存在著被背叛的材料。就像是亞伯之於該隱,塔羅斯之於代達羅斯,阿米利亞斯之於威蘭德,宙斯之於普羅米修斯,赫拉之於赫淮斯托斯。”
“也正是在這種限制之中,他們發現了工具能夠替代血肉,能夠做到人類做不到的事情,能夠取代人類本身。”
薄伽丘的聲音彷彿把人拉回了那個屬於史詩的年代,那些故事裡面,被人類厭惡的工匠沉默不語:“所以人類本能地厭惡著這些東西。就像是文字創作者本能地厭惡著ai的作品,或者說是一種純粹的恐怖谷效應。”
人類害怕被人造物取代。
在前一代的故事裡,是神造的人叛逆了神。那麼在這一代的故事裡,會不會是人造的人叛逆了人類?
人類厭惡這些不是從母親的子宮中誕生出來的孩子,厭惡著這些被精心設計出來的生命,這些本質上他們沒有辦法理解,和他們引以為傲的感性格格不入的生命。
人類生怕自己的造物能夠做得更好,否定了自己本來珍惜的情緒的價值。
“人類祖先們惴惴不安的心情反映在潘多拉所帶來的災難中,這個美麗淺薄的人造物帶來了災禍,關住了希望——這或許就是對人工智慧最早的危險隱喻。”
“我說這些上古的神話是為了說明什麼呢?”
薄伽丘看了看天花板:“其實只是想說,歌德其實再走上這條道路的時候就註定了後世譭譽參半的結局。但他依舊選擇這麼做……就像是那些神話的工匠一樣,他也是殘缺的。因為無可替代的殘缺,所以需要一個存在來幫自己完整,逃離束縛。”
“歌德先生的殘缺是什麼?”有人好奇地問。
“孤獨。”這位教授回答,“他最受不了的就是這個了。”
因為孤獨痛苦的人是殘缺的,他無法被自己填滿。他渴望另一種東西能夠讓他的生活變得有意義起來。
所以歌德有很多朋友,有很多夢想——直到他在某一天,突然意識到這些東西都不屬於他,意識到這些東西如同幻影,他最後還是沒有在茫茫的海洋中找到任何可以填補自己的東西。
於是就像是代達羅斯為逃離迷宮為自己創造了翅膀那樣,歌德為自己製造了一個陪伴者。他和代達羅斯一樣小心翼翼,滿懷期許,製造著自己最完美的造物。
並且最終因為這個和自己珍視的朋友大吵了一架。歌德有一段時間把自己關起來,誰也不想見。後來他們之間的重歸於好則起因於另一位朋友的去世,永遠地離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