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不想坐車。”
盧梭看著剩下的錢,皺著眉嘟囔道:“我討厭火車……”
或者說,他討厭一切鋼鐵巨獸。他會故意繞開施工的場地,從來都不去飛機或者火車站,厭煩汽車發出的噪音,每次看到工廠都會露出明顯的不快神情。
不僅僅是因為對這種巨大事物基本的警惕,還有著某種就像是天生具有的排斥心理。他討厭這些冰冷堅硬的東西。
於是他算了算,只給自己留了一點錢,剩下的錢全部都給了自己的旅伴。
“你自己走吧!”他說,“我再找別的人和我一起上路。對了,我還沒有問過你的名字呢。”
旅伴嘆了口氣。
“丹尼斯·狄德羅。”他說,“希望能夠在日內瓦看到你。”
盧梭點了點頭,他好奇地看著自己的這位旅伴,接著又沒心沒肺地嘟囔著接下來要乾的事,把對方丟在腦後。
不過接下來的程序就有點糟糕了,在各種意義上都是這樣。其中最糟糕的事情大概就是,盧梭找到的新旅伴偷走了他剩下的錢。
他在新城市裡轉了幾圈,然後決定尋找一點賺錢的方法,最好還要能夠讓自己接下來這段時間能夠生活得舒服一點。於是他很快就想到了另外一個主意。
他可以把自己包裝成一個音樂天才,借用一些別人的名頭,到別人的府邸裡混吃混喝。他覺得自己在騙人方面應該還是有點天賦的,只要不讓他實際上手操作就行。而且他從巴黎過來——如果運用得當的話,說不定還能成為自己身上的光環。
這個更像是腦袋一拍就想到的主意被盧梭反覆了思考幾遍,覺得沒有問題就去實施了。他去偷了幾件衣服,把自己收拾得體面了一點,學著巴黎上流人的樣子,傲慢地走進了這座城市裡看上去最豪華的別墅。
根本沒有人想過他是假裝的。這個小城市的上流社會好奇地一擁而上,詢問著他各種各樣的問題,而盧梭也早有準備地對答如流。
最後所有人都覺得他是一位音樂大師。不管是附庸風雅的人還是真正喜歡音樂的人,都聚集在他的身邊,甚至有人詢問他能不能展示一手。
“哦不。”盧梭早有準備地說道,“新曲子可是需要靈感醞釀的東西。”
他當然對這種東西半點了解都沒有。但他覺得留出這麼多時間大概已經足夠自己籌夠足夠的錢,然後離開這裡了。到時候,剩下的人會怎麼想可不關他的事。
——本來應該是這樣的。但在這個計劃還沒有在他心裡停留多久,他就遇到了同樣在這個城市、口袋裡同樣一分錢都沒有的羅曼·羅蘭。
年輕時的羅曼·羅蘭和他未來的樣子完全就是兩個人。那個時候,他的眼睛中有著和那個時代所有年輕人一樣熊熊燃燒的火焰,而且燃燒得要更加熱烈。
羅曼·羅蘭來到他這位「音樂天才」面前毛遂自薦時就是這樣的。他的音樂也是一團快要跳出來的活火,讓對音樂其實一直都不是很感興趣的盧梭終於從昏昏欲睡的狀態中清醒了過來。
他有些詫異地抬起眼眸,看向羅曼·羅蘭。就像是看到了他完全不能夠理解的某種事物,目光中有著對火的警惕與對光的驚奇。
在短暫的驚訝後,他笑了:“我很喜歡。”
然後他就黏在了羅曼·羅蘭的身邊,對這個人身上燃燒著的東西充滿了求知和探索欲。他思考著為什麼這個人的身上有著對周遭事物如此可怕的熱情,同時思考著這種熱情能不能把自己也給點燃。
羅曼·羅蘭一開始是以很敬重的心態來面對這位前輩的。但很快他就意識到了不對勁,尤其是在盧梭毫不在意地向他坦白了後。
“我騙他們的。”盧梭說,趴在鋼琴上面看著羅曼·羅蘭,“我鋼琴實際上彈得糟透了,他們都說我雖然彈得很準,但根本沒有辦法彈出音樂里的情感——事實上,在遇到你之前,我都不知道音樂里還有情感這種東西呢。”
“是嗎?”羅曼·羅蘭懷疑地說,“你彈彈《命運交響曲》?”
然後他就聽到了自己這輩子聽過的最難聽的《命運交響曲》,裡面的情緒空洞匱乏到讓他都覺得有點不可思議。然後他思考了一番,請求對方彈一彈巴赫。
“我不喜歡巴赫。唉,我不喜歡這種帶著神聖感的鋼琴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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