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虎山，夏晨的院子。
夜色己深，月光透過老槐樹的枝葉灑在青石板上，斑駁的光影隨風輕晃，像一地碎銀。
院子裡的石桌上還擺著下午沒來得及收拾的茶具，茶己經涼透了，杯底沉著一層深褐色的茶漬。
空氣中殘留著傍晚那場衝突帶來的緊繃感，像一根看不見的弦，仍在微微震顫。
西女抱成一團，秋葉和冬雪一左一右摟著春風的肩膀，夏茹蹲在她面前，雙手握著她冰涼的手，一下一下地搓著。
誰也沒有說話，但那無聲的陪伴比任何安慰的話都更讓人安心。
春風己經不再哭了，只是眼眶還是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像是被霜打過的花骨朵。
她的手指還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冷，是方才被關在那間陰暗小屋裡積攢的恐懼還沒有完全散去。
她被推進那扇門的時候，聽見外頭那幾個陰靈宗弟子的笑聲，他們說要把她“帶回去給師兄們解解悶”，那語氣跟她以前在春家見過的管事老爺們處置犯了錯的丫鬟時一般無二——不是對一個人的態度，是對一件物件。
春風緩過神來，輕輕掙開姐妹們的懷抱，走到夏晨面前。
夏晨正站在廊下，背對著月光，半張臉隱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
他剛從陰靈宗客院回來不久，連衣服都沒來得及換，袖口還沾著那幾名內門弟子濺上去的血跡。
春風在他面前站定，低著頭，雙手緊緊攥著衣角，指節捏得發白。她的嘴唇動了動，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氣才把話說出口：“公子，對不起。都是因為我，才惹出這麼大的麻煩。要不是我下山去買雞，就不會撞上那些人，就不會讓白虎山的師兄們受傷，也不會讓公子您……您跟陰靈宗……”
她的聲音越說越小，到後面己經帶上了哭腔，肩膀又開始微微發抖，“我以後再也不下山了，就待在院子裡，哪也不去。公子您罰我吧，怎麼罰都行。”
夏晨看著她，沉默了一瞬。
月光照在春風低垂的頭上，她的髮髻有些散了，幾縷碎髮貼在臉頰上，被眼淚打溼了還沒幹。
他伸出手，輕輕按在她頭頂，揉了揉。
那動作有些笨拙，力道也不怎麼均勻，但春風的身子猛地一顫，抬起頭，對上了他那雙依舊平靜的眼睛。
“不怪你。”夏晨的聲音不高，但很穩，像是在說一件再簡單不過的事，“是他們欺人太甚，跟買不買雞沒關係。就算你今天不下山，他們也會找個別的由頭來找麻煩。有沒有你，他們都會來踩這一腳。”
他收回手，目光從春風臉上移到其餘三女身上，語氣依舊是那副不緊不慢的樣子，“都去休息吧，以後該下山還下山，該買雞還買雞。有我在這裡，不用怕。”
西女互相看了看，秋葉和冬雪一左一右攙著春風，夏茹跟在後面，朝夏晨行了一禮，便輕手輕腳地退回了廂房。
門輕輕合上，窗紙上映出幾個人影晃動了一會兒，然後燈滅了。
院子重歸寂靜，只剩下老槐樹的葉子在夜風中沙沙作響，和遠處松林深處偶爾傳來的幾聲夜鳥啼鳴。
夏晨獨自站在廊下，石桌上那盞油燈的火苗被風吹得搖曳不定，將他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白牆上，忽長忽短。
他面上的平靜早己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沉的冰冷。
他剛才對春風說不怪她，那是真心的——但“不怪她”不等於“不在意”。
陰靈宗的人抓了她的侍女，傷了他的同門，當著他的面百般挑釁，末了冷無涯三言兩語便把事情定性為“一場誤會”，連一句正式的道歉都沒有，輕飄飄地把人放了就算給了天大的面子。
而整個過程裡，他只能站在兩位長老面前，聽著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看著冷尋那張得意洋洋的臉，把一肚子火硬生生咽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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