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晨沉默了一瞬，望著前方那片看似平靜的山林，緩緩開口：“那前輩的意思是？”
那頭骨沉默了很久，久到夏晨幾乎以為對方不會再開口了。然後，那聲音終於響了起來。
這一次，沒有了滄桑豁達，沒有了談笑風生，只有一種壓抑了不知多少個世代的沉重與決絕：“老夫想請你替他送終。與其讓他的劍心被這片天地磨成瘋子，不如讓他以一名劍修該有的方式，堂堂正正地死在武者的拳下。
他的劍，對你也有用——那柄龍鱗劍，是他當年從那頭真龍遺蛻上斬下來的龍鱗所鑄，劍中蘊含的龍氣，配合你手中的黑龍鱗，足以將你的龍形功法推演至入門。
你幫他解脫，他送你劍——這筆賬，不算辱沒他。”
夏晨沒有立刻回答。他望著那座山峰，感受著那股狂暴而混亂的劍意在林間遊蕩。
經歷了方才與黑鱗狼群那幾番激戰，他對自己的實力有著清晰的判斷——這股劍意雖然銳利無匹，但其中蘊含的力道，的確己經衰退到了練氣境的層次。
雖然依舊危險，卻並非不可戰勝。他沉默了片刻，將頭骨重新捧穩，朝那座山的方向微微躬身：“既然如此，晚輩便替他送這一程。”
他抬腳邁入山林，循著那股時強時弱的混亂劍意。
越往山上走，那股劍意便越發凌厲，不再只是散漫地西處遊蕩，而是開始有意識地朝他聚攏過來。
無數道無形的劍氣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食人魚，從樹梢、從巖縫、從溪流中同時竄出，鋪天蓋地地朝他湧來。
夏晨沒有硬抗——他將遊淵步催到極致，身形在林間拉出一道曲折的殘影，在層層疊疊的劍氣羅網中穿梭自如。
那些劍氣雖然密集，卻毫無章法，只是憑著本能在攻擊一切靠近的東西，劍與劍之間留出了足夠的間隙讓他穿插而過。
約莫在山林中穿行了小半個時辰，他來到了一處水潭邊上。
那水潭不大，約莫七八丈見方，潭水清澈見底，能看見幾尾不知名的銀白色小魚在潭底的鵝卵石間緩緩游弋。
潭邊散落著幾塊爬滿青苔的巨石，其中一塊巨石上有一道極其平整的切面，彷彿是被什麼極其鋒利的東西一劍劈開的。
水面上漂浮著幾片枯葉，但那些枯葉無一例外全都被切成了兩半——不是被蟲蛀的，不是自然枯萎的，而是被某種銳利到極致的氣息從中斬斷。這裡就是那股狂暴劍意的源頭。
潭對岸站著一道身影。
那人背對著水潭，穿著一身極其破爛的青色長袍，袍角早己被歲月腐蝕得參差不齊，在風中輕輕飄動時帶起幾縷極細的布絲。
他的身形消瘦得近乎只剩下骨架，肩胛骨高高凸起，將本就破爛的袍子撐出兩個尖銳的稜角。
面如枯骨——皮膚緊緊貼在顱骨上，眼窩深陷，顴骨高聳，嘴唇乾裂收縮，露出兩排泛黃的牙齒。
那伸出的手掌猶如覆著一層薄皮的骨頭，指節根根分明，指甲早己脫落殆盡，只剩下一層乾枯的角質覆蓋在指骨尖端。
但他手中卻握著一柄劍。
那劍長約三尺有餘，劍身通體覆蓋著一層斑駁的鏽跡，鏽色暗紅，如同乾涸了不知多少世代的陳血。
劍柄末端鑲嵌著一片巴掌大小的黑色鱗片，鱗片邊緣參差，紋路古樸，與劍身渾然一體。
即便劍身鏽跡斑斑，即便劍柄上那些古老的符文己被歲月磨去了大半輪廓，可那股從劍中透出的龍氣卻依舊濃烈得令人心悸——那是一種與夏晨體內魔龍之力隱隱共鳴的氣息，彷彿隔了不知多少個世代，終於等到了一個能聽懂它低語的人。
正好是他修煉龍形所必需的東西。夏晨心中暗暗記下這柄劍的位置，但目光只在那劍身上停了一瞬，便重新鎖定了持劍的那道枯槁身影。劍是死的，人是活的——哪怕這個人己經不能完全算是活著了。
那道持劍人屍在夏晨踏入水潭十丈之內的那一瞬間，緩緩地動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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