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九從白骨堆中站起身來，拍了拍膝蓋上沾著的骨灰。他沒有急著靠近那具屍體，而是先繞著它緩緩走了一圈。
這具屍體的面容與師祖當年留下的手札中描繪得一模一樣，那氣息也與師祖手札中記載的分毫不差——連那股讓人渾身汗毛倒豎的陰寒屍氣中混雜著的那一絲若有若無的銅鏽味，都與師祖臨終前刻在骨簡上的最後幾行字完全吻合。
他停下腳步，站在那具屍體的正前方，低頭俯視著那張平平無奇的中年面孔。
這具屍體的每一次呼息都帶著足以將尋常內練武者凍成冰雕的極寒屍氣，連岑九自己都不得不退到三步之外才勉強能站穩，而他卻只是靜靜地看著它，像是在端詳一件自己花了無數心血終於完成的傑作。
然後他蹲下身，伸出那隻覆蓋著青灰色皮膚的手指，在屍體冰冷的額頭上輕輕摩挲了一下。那觸感如同被凍結了數千年的寒鐵。
“從我被數百年前的師祖起，便一首溫養的屍魔——”岑九的嘴角緩緩裂開，露出那排參差不齊的灰黃色牙齒。
他沙啞而低沉地喃喃自語，每一個字都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慄，那聲音極低極輕，像是在跟這具屍體說悄悄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終於，到了時候了。”
隨即，岑九便走向這具屍體。
他的腳步極慢，每一步都踏得極為用力，像是踩在一座蟄伏了千年的兇獸的脊背上。
整個洞穴中的陰寒屍氣似乎都在這一刻活了過來，如同找到了主人的野狗般瘋狂地朝他湧去，又被一股無形的力量阻隔在三步之外。
岑九抬起那隻覆蓋著青灰色皮膚的手掌，緩緩地、一寸一寸地朝屍體的眉心按了下去，嘴角那道猙獰的笑容越來越深，裂開的嘴角幾乎要咧到耳根。
而在他身後，那些散落的白骨被這股驟然湧起的屍氣風暴捲起，在半空中碰撞、碎裂、化作齏粉，整個洞府都在這一瞬間劇烈震顫了起來。
夏晨將那顆墨色頭骨小心地捧在手中，沿著來時的山路緩緩而下。身後那片遮天蔽日的密林依舊散發著令人窒息的腐朽氣息，黑色粘液從樹幹裂縫中絲絲縷縷地滲出，像是整片森林都在無聲地流血。
“小子，往西走。”頭骨中那條小黑龍懶洋洋地甩了甩尾巴，語氣裡帶著幾分故地重遊的感慨，“那老東西的洞府就在西邊那座山上。當年他整天抱著一把破劍不肯撒手，說是要用那劍斬出一條龍來。
也不知道現在還活著沒有——活著也罷，死了也罷，他那柄劍你可一定要拿到手。
那劍是用真龍遺蛻上的鱗片鑄的，蘊藏的龍氣用來給你那龍形功法打底，再合適不過了。”
夏晨聞言，腳步微微一頓：“前輩的這位故友，也是當年一同進入這小虛界的仙道修士？”
“故友？”
那聲音嘿嘿笑了兩聲，帶著幾分意味深長的複雜，“算是吧。當年在這小虛界裡，能說上幾句話的活人本來就沒幾個，他算一個。
他那個人啊，脾氣又臭又硬，跟茅坑裡的石頭似的，誰的賬都不買。
可他那手劍法是實打實的厲害——當年大炎仙朝還在的時候，他一人一劍就能把一片方圓百里的海域劈成兩半。
那頭真龍的遺蛻，旁人連靠近都做不到，他硬是從上面斬下了一片鱗，鑄成了那柄龍鱗劍。”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不過你也別指望他能像我這樣跟你聊天。他修的是劍道，走的路子比我還極端，一身修為全在那柄劍上，劍在人在，劍亡——劍亡了他也活不了。這都多少年過去了，能剩下一副骨架就不錯了。”
夏晨沒有再問。他辨認了一下方向，遊淵步重新施展開來，身形在稀疏的林地間拉出一道玄青色的殘影。
約莫小半個時辰之後，前方的地勢逐漸開闊，林木愈見稀疏，空氣也漸漸清潤了起來。
待到繞過最後一道低矮的山脊，視野豁然開朗——一座與他方才下來的山峰截然不同的山，正靜靜矗立在前方。
沒有詭異的黑泥。沒有那些從樹幹裂縫中滲出的黑色粘液。沒有那股令人窒息的腐朽氣味。
眼前這座山，林木蔥蘢，山石嶙峋，山腰處幾道清泉從巖縫間潺潺流下，匯成一條細細的溪流蜿蜒至山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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