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字句像無數塊碎冰在她腦海中反覆碰撞，碎成更細的冰渣，卻拼不出一個完整的答案。
她雖然聽不懂那些關於“墨淵”、關於“三千年”的話，但她聽懂了最後一句——莫讓他再入淵。
這不是一個首白的殺令，這是一個警告。警告裡沒有恨，沒有怨，只有一種壓抑了三千年的深沉恐懼。
而那個被警告的物件，方才替這位前輩送了終，替這位前輩立了墓，走的時候還頭也不回地朝這座墳冢揮了揮手。
她在墳前站起身來，將那隻己經空了的青瓷酒壺小心地收回袖中。
然後她轉過身，朝夏晨離開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道玄青色的身影早己消失在山道盡頭，但山道上殘留的腳印還很新。
片刻之後，她作出了自己的選擇——先跟上去，再做判斷。
此時夏晨剛剛走到山腰間。
那顆墨色頭骨裡的老黑龍正懶洋洋地盤著身子，語氣裡帶著幾分故地重遊的愜意：“小子，往東南走。老夫感應得到，那邊還有一處龍氣，雖不如那柄劍裡的精純，但量不少，足夠你把龍形再往上推一截。正好你不是還要找你那兩個師兄弟嗎？東南方向，順路。”
夏晨點了點頭，在心裡默默盤算著路線。一邊給自己尋找龍氣，一邊尋找師兄和少宗主——這兩件事並不衝突。
這小虛界雖大，但以他的速度和感知力，一個月的時間足夠將周圍幾座山頭翻個遍。
他正想著，便聽見身後傳來輕盈而穩定的腳步聲，踩在碎石上發出細碎的聲響，不緊不慢地朝他這邊靠近。
夏晨停下腳步，轉過身。慕千雪依舊是那副清冷如雪的模樣，月色長裙在斑駁的樹影下泛著淡淡的熒光，那張精緻到近乎不真實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剛剛經歷了一場祭拜之後該有的情緒波動。
夏晨看著她，略微挑了挑眉，開口問道：“慕姑娘，你怎麼過來了？”
慕千雪看了夏晨一眼，神色淡然，那語氣平靜得如同在說今天的天氣：“如今在這小虛界內，孤身一人，沒有照應，很是危險。我想與夏公子同行，不知可否。”
夏晨有些怪異地看了她一眼。
慕千雪這番話聽起來合情合理——在這小虛界裡落單的危險遠比結伴同行大得多，但從她嘴裡說出來就總覺得哪裡不太對。
方才在山上兩人不過寥寥幾句交談，以她那拒人千里的清冷性子，即便真要找人同行，也不該第一個找上他。可她這番話又確實挑不出什麼毛病。
況且官道上那個額頭淌血的男孩跪在車隊前面時，滄瀾宗那幾個弟子裡，她是第一個皺眉的。
能在那種時候於心不忍的人，心地不會差到哪去。
夏晨也就是點了點頭：“行。不過我要去找我大師兄和少宗主，路上若有遇到什麼機緣，我也會順道去看。你若是覺得不方便，隨時可以走。”
慕千雪微微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安靜地走到他身後半步的位置，步履輕盈而平穩。
那姿態從容得像是早己習慣了獨自行走的人忽然多了一個同伴，既不疏離也不親近，只是恰好同路。
兩人一前一後，沿著山道朝東南方向繼續走去。
兩人走在路上，誰也沒有開口。
山道兩旁的林木從先前的蔥蘢漸漸過渡為一種說不出的陰沉，枝葉依舊是綠的，但那綠中透著一層灰濛濛的死氣，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抽乾了生機。
腳下的碎石路越來越窄，越來越陡，兩側的巖壁上不時滲出幾道暗紅色的鏽水，在灰白的石面上拖出長長的痕跡，遠遠望去像是無數條凝固的血淚。
偶爾有風穿過山坳，那風聲也不同於別處的嗚咽，而是帶著一種極低的、彷彿從地底深處傳來的嗡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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