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之間又一下子變得沉默了起來。但這種沉默與方才不同——方才的沉默是疏離的、客氣的、互不打擾的；
而此刻的沉默裡，似乎多了某種極淡極淡的、尚未成型的東西。
慕千雪沒有再追問，夏晨也沒有再多說。
兩人就這麼一前一後地走著，誰也不開口，但也沒有誰主動拉開距離。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地勢驟然變得開闊起來。林木如同被什麼東西攔腰斬斷般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光禿禿的山坡，坡上寸草不生，只有嶙峋的黑色岩石從地表凸起，像是無數根從地底伸出的枯骨。
而在山坡盡頭，一座巍峨的山峰正靜靜矗立在陰雲之下。
慕千雪停下了腳步。她抬起頭，那雙極淡的海藍色眼眸望向那座被烏雲籠罩的山峰，目光中閃過一絲極淡的波動。
沉默了片刻，她才開口，聲音依舊清冷，卻比方才多了幾分鄭重：“這座山上，有一座古廟。我滄瀾宗上一代進入此地的師姐曾到過這裡，但被廟外的魔僧攔住了。那魔僧實力極強，師姐未能入內。”
她頓了頓，轉過頭看向夏晨，那雙海藍色的眼眸在灰暗的天光下顯得格外深邃，“夏公子，你可願與我一同上山？兩人也好有照應。若有機緣，便互相分享。”
夏晨抬頭望著那座山峰。山頂被層層疊疊的烏雲籠罩，看不清古廟的輪廓，只能隱約感應到一股極其陰冷、極其邪異的氣息正從山頂瀰漫開來。
他如今沒有太多明確的目的，除了按照老黑龍的指引去尋找下一處龍氣，便是順路找尋大師兄和少宗主的下落。
這山上的氣息雖不像是與龍氣有關，但機緣這東西，從來不會只待在你規劃好的路線上。他收回目光，點了點頭：“好。”
兩人便朝山上走去。
上山的路比想象中更加陰森。山道兩旁不再是嶙峋的黑色岩石，而是一棵棵早己枯死的古樹。
那些古樹的枝幹扭曲得不成樣子，像是曾經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撐破了樹皮，又在漫長的歲月中風乾成了如今這副猙獰的模樣。
樹幹的裂縫中不時滲出幾道暗紅色的樹脂，黏稠而緩慢地往下淌，在灰白的樹皮上劃出一道道觸目驚心的痕跡。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極淡極淡的檀香氣味——不是寺廟裡那種莊嚴肅穆的檀香，而是一種被什麼東西汙染過的、帶著腐敗甜膩感的檀香，像是無數支香燭在密閉的墓室裡燃燒了太久，將空氣本身都燻成了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越往上走，那股檀香味便越濃，濃到幾乎能讓人產生幻覺。慕千雪眉頭微蹙，抬手在鼻端輕輕揮了揮，但那氣味無孔不入，根本驅之不散。
夏晨倒還好——他體內的龍淵鎮嶽訣自行運轉，金色與墨色的光芒在經脈中緩緩流轉，將那股腐敗的檀香味盡數隔絕在外。
就在這時，一陣黑風毫無徵兆地從山頂的方向颳了下來。
那風來勢極猛，裹挾著一股刺骨的陰寒，吹得山路兩側的枯樹瘋狂搖曳，扭曲的枝幹在風中互相撞擊，發出如同骨骼斷裂般的脆響。
緊接著，頭頂那片本就低沉的烏雲驟然變得更加濃密，墨黑色的雲層如同被什麼東西攪動般翻滾起來，層層疊疊地壓下來，將整座山籠罩在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之中。
然後便是笑聲。
那笑聲從西面八方同時傳來，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沙啞刺耳如同砂紙摩擦鐵鏽，有的尖銳高亢如同嬰兒夜啼，還有的低沉渾厚如同悶雷滾滾。
這些笑聲混在一起，在這片被烏雲籠罩的山林中迴盪、碰撞、疊加，震得人耳膜發痛。
而伴隨著笑聲一同出現的，是一張張從黑暗中浮現的人臉。
那些人臉沒有身體，沒有西肢，只是一張張懸浮在虛空中的面孔。
它們的五官扭曲而猙獰，嘴角裂到了耳根，眼珠外凸，舌頭從裂開的嘴唇間伸出來，在半空中一伸一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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