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傑站在縣政府辦公室門口。
門開著一條縫,裡面傳出寫字的聲音的聲音,一下一下,慢得讓人著急。走廊裡光線昏暗,牆皮脫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
他抬手看錶:三點四十。
林縣長今天去州里開會,這個點應該回來了。
辦公室的門突然被拉開,秘書小趙端著一個搪瓷缸子出來,差點撞他身上。缸子上印著“先進工作者”,漆掉得只剩下半個“先”字。
“多副縣長?”小趙愣了一下,“您找林縣長?”
“在嗎。”
“剛回來,”小趙壓低聲音,“心情不太好,州里沒要到錢。”
多傑沒說話,側身進去。
辦公室不大,十五六平米,堆滿了檔案。牆角那個牛糞爐子還燒著水,整個辦公室都帶著股焦糊味。林縣長坐在辦公桌後面,大衣沒脫,領口敞著,正低頭看什麼材料。桌上放著個搪瓷碗,碗裡的麵條坨了,筷子擱在旁邊,沒動過。
多傑在門口站了兩秒,往裡走。
林縣長沒抬頭。
多傑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腿鬆了,一坐就咯吱響。他把肩上的帆布包拿下來,放在腿邊,從兜裡摸出煙,點了一根。
林縣長還在看材料。
辦公室裡只有水燒開的身音。
過了很久,林縣長把手裡的材料往桌上一撂,抬起頭。他眼睛裡有血絲,嘴唇乾裂起皮,看了多傑一眼,又低下頭去翻別的檔案。
“老林。”多傑開口。
林縣長沒應。
“三萬塊。”
林縣長翻檔案的手停了一下,又繼續翻。
“隊員三個月沒發工資,”多傑的聲音不高,但在安靜的辦公室裡砸得人耳朵疼,“油錢欠著,小賣部的賬也欠著,人家不賒了。”
林縣長把檔案放下,往後一靠。椅子發出一聲尖利的咯吱。他看著多傑,看了好幾秒,忽然笑了。笑得很短,像嗆了風。
“多副縣長,”他說,“你是專門堵來我辦公室堵我來了?”
“是。”
林縣長點點頭,把桌上的搪瓷碗往旁邊推了推,騰出一塊地方,胳膊肘撐上去,身子往前探。
“昨天州里開會,”他說,“開到晚上十一點。”
多傑沒接話。
“市領導在會上提了三次牧業稅,”林縣長伸出三根手指,“吃飯提,開會提,臨走還單獨把我叫過去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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