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菊端來一搪瓷缸熱氣騰騰的開水，又放下兩個硬邦邦的青稞面饃。“先湊合。晚點和我們一起吃。”她的語氣直接，沒什麼客套，但行動裡透著實在的關照。
“謝謝......白警官。”陳星接過，溫水入喉，幹得冒煙的嗓子總算得到緩解。
“叫我白菊就行。”她擺擺手，站在門口，目光再次仔細掃過陳星的臉，似乎在評估這張年輕面孔背後的故事，“多傑隊長大概說了。你......真是上海來的大學生？”
“是，剛畢業。”陳星放下缸子，從貼身內袋裡取出防水證件夾，抽出身份證遞過去。動作間，白菊瞥見他腕上有一道很淡的印子，像是長期戴錶留下的，但此刻手腕空空。
白菊接過來，就著昏暗光線看了看。地址是上海一個她只在電視新聞裡偶爾聽過的區名。“一個人跑到這裡，家裡知道嗎？”她把身份證還回去，問題比剛才尖銳了一點。
陳星抿了抿嘴，沒直接回答：“給您添麻煩了。”
白菊也沒追問，只是點點頭：“你先休息。這裡條件差，將就一下。”說完便帶上了門。
陳星獨自坐在床沿，聽著外面隱約的說話聲。緊繃的神經稍微鬆弛，但多傑那句“回頭再說”，沉甸甸地壓在心裡。
主屋裡，爐火燒得正旺。多傑坐在桌旁，面前攤著巡山日誌。白菊坐在他對面，手裡是那本邊角捲起的登記簿和筆。
“電話打通了？”多傑問，聲音壓得很低。
“通了，費了不少周折。”白菊翻開登記簿，“聯絡上他說的上海那所大學了。確實有陳星這個人，剛畢業，學地質的。學校說他畢業手續都辦完了，不算擅自離校。家裡......也聯絡上了。”她頓了頓，抬眼看了看多傑，“接電話的是他母親，急壞了，說已經找了他快一個月。家裡情況......聽起來很不一般，說只要能保證她兒子安全，費用。酬謝，什麼都好說。”
多傑的指節在粗糙桌面上輕輕叩了叩：“就這些？沒說他為什麼跑這兒來？”
“說是畢業旅行，說的是什麼‘世界那麼大，想去看看’，家裡不同意，他就自己跑了。具體怎麼跟盜獵者扯上的，家裡也不清楚。”白菊合上本子，“按他母親的說法，就是個被家裡保護得太好。不知天高地厚。揣著錢就敢瞎跑的少爺秧子。”
這個結論，似乎能解釋陳星身上那些矛盾之處：良好的教養痕跡，貼身的優質衣物，對荒野險惡的嚴重缺乏認知，以及那種即便落難也並未完全消失的。屬於優渥環境的底色。
“隊長，怎麼處理？”白菊問，“照規矩，該移交縣局，通知家屬來領人。但這麼一來，手續繁瑣，我們還得抽人配合。他家裡那意思......怕是很快就會有人找過來。”
多傑沉默著。他想起陳星蜷在車裡的樣子，想起他提到盜獵者時眼中的恐懼，也想起他儲存完好的證件和財物。一個有錢人家的孩子，偶然捲進盜獵事件，邏輯上說得通。但他心底那絲疑慮並未完全消散——真的只是偶然嗎？
“明天，讓桑巴送他去縣裡。”多傑最終決定，“給他帶足乾糧和水。到了縣裡後，給他家裡去個電話，說明位置和情況。讓他們自己安排人來接。我們的人，不能再耗在這件事上了。”
“好。”白菊點頭，這確實是眼下最務實的選擇，“那他那些美元和剩下的錢？”
“走的時候還給他。我們又不是土匪。”多傑頓了頓，“把我們的困難跟他說清楚，不是討要，是讓他明白，他這一趟給隊伍添了多少實際負擔和他差點丟掉的小命。以後做事，多想想後果。”
第二天一早，陳星被叫到主屋。多傑和白菊都在。
“你的情況，我們核實了。”多傑開門見山，語氣比昨日更嚴肅幾分，“你家裡很著急。今天桑巴會送你到縣公安局，我們會通知你家裡去縣局接你。”
陳星心裡一沉，雖然早有預料，但真正聽到時還是湧起一陣複雜的失落。他張了張嘴，卻聽多傑繼續道：
“你這一趟‘旅行’，浪費了你自己家的錢財精力是小事，但你佔用了巡山隊寶貴的油料。補給，還讓隊員承擔了額外的風險和任務負擔。在這裡，每一升油。每一發子彈。甚至每一口乾淨水，都是算計著用的。你或許覺得只是一次意外，但對這支隊伍來說，是實實在在的消耗。”
這些話像鞭子，抽在陳星心上。他臉皮發熱，低下頭：“對不起，我......我真的沒想到......”
“沒想到？”多傑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沉重，“這就是問題。你們這些城裡來的，帶著錢和好奇心來，看到的是風景，想不到的是背後維繫這片土地秩序需要付出什麼。我們缺的不單單是錢，還是運不進來的物資，是修不好的車子零件，是發不下來。買了東西的經費！兄弟們穿著磨透底的鞋走冰河，拿著快報廢的槍對著盜獵的自動武器，頓頓炒麵就鹹茶，一頂帳篷補了又補！這些，你那些‘畢業旅行’的預算裡，有嗎？”
陳星被問得啞口無言。他此前只覺得巡山隊艱苦，卻從未如此具體。如此殘酷地理解這份艱苦的含義。他想起桑巴檢查油表時凝重的臉，想起冬智巴破損的衣角和扎措那把老舊的步槍，想起那碗只有幾片面片和零星羊肉的湯......
一股熱血衝上頭頂，他猛地抬頭，眼眶發熱：“多傑隊長，我知道我現在說什麼都像空話。但我這條命是你們撿回來的。給我個機會......至少，至少讓我做點什麼，彌補一點！你們現在最缺什麼？實用的，能買到的！等我出去，我立刻想辦法！”
多傑看著年輕人眼中急切而真誠的光，那裡面有一種未經世事的衝動，卻也有一股不容忽視的執拗。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權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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