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庫新砌的土牆還沒有完全乾透,在午後斜照的陽光下泛著深淺不一的褐色。陳星將最後一把混合著草莖的泥漿抹上牆縫,用抹刀仔細刮平。他動作已比幾個月前熟練許多,但此刻卻顯得有些遲緩,目光不時飄向遠處蒼茫的雪山線,眉心微蹙。
多傑隊長蹲在另一邊,檢查著新換的門框是否周正。他餘光掃過陳星,停下了手中的錘子。
“心裡有事?”多傑的聲音不高,帶著慣常的平穩,混在高原的風裡。
陳星迴過神,放下抹刀,拍了拍手上的泥灰。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一旁堆放的舊木料上坐下,拿起水壺喝了一口。冷水劃過喉嚨,卻衝不散胸口的滯悶。
“庫房被炸了,人......也差點死了。”陳星開口,聲音有些乾澀,“多傑隊長,我這幾個月就在想......我的到來,到底改變了什麼呢?”
多傑也放下工具,走過來,坐在另一根木料上,掏出菸袋,並不催促。
“或許什麼也沒改變。”陳星看著自己因為勞作而粗糙了不少的雙手,這雙手曾經只拿過鋼筆和方向盤,“出來給隊裡添置了幾臺車,幾隻槍,一些子彈......之外。好像什麼也沒改變。”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院牆,投向博拉木拉無邊無際的荒原與天際:“盜獵的,依然在盜獵。巡山隊,依然在巡山。博拉木拉的藏羚羊,依然每天暴露在盜獵者的槍口之下。依然在我們看不到的地方......哀嚎,慘叫。”
風捲著沙粒,掠過地面,發出細微的聲響。
“這幾個月,我跟著巡山,也自己看,自己聽。”陳星繼續說道,語氣裡有一種深入觀察後的沉重,“我發現,博拉木拉無人區裡,依舊‘秩序井然’。打羊的,剝皮的,埋皮子的,運輸的......還有那些撈滷蟲的,淘金的......依然存在,各有各的地盤,各有各的‘活法’。我想給隊裡添置更多的東西——更好的通訊裝置,更耐用的越野車,甚至無人機......但有些提議被您拒絕了。我有時候覺得,我個人的作用......依然不大。”
他轉向多傑,眼神里充滿了困惑和某種急於找到出路的焦灼:“我該怎麼做,隊長?”
多傑慢慢卷好一支菸,點燃,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乾燥的空氣裡很快散開。他看了陳星一會兒,才緩緩道:“你看到的沒錯。車。槍。子彈,是工具,能幫我們一時,擋在我們和盜獵分子中間。但你想改變的,是這片土地上年深日久的‘秩序’,是很多人眼裡‘來錢的路子’。這不像修一堵牆,”他用煙桿指了指新砌的牆,“泥和草抹上去,幹了,就結實了。”
“所以更需要更多的工具,更強的力量!”陳星身體前傾,語氣急切起來,“多傑隊長,我知道,您想守護博拉木拉,想守護這裡的冰川,雪山,草原,還有河流。但守護不能只靠血肉之軀和幾桿老槍。您應該接受我的幫助——裝置,人員,以及金錢的資助。”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下了決心,說出那些他一直未曾明言的話:“隊長,我有錢。我......更有錢。我不只是上海一個普通商人的兒子。我父親的企業......資產以數十億美金計。我家的錢,可能比整個市裡能動用的都多;我家的年收入,或許比整個市的財政收入都高。”他說這些時,並沒有炫耀,反而像在陳述一個與他此刻泥濘形象格格不入。卻又無法否認的事實,“我可以提供一切您需要的。我能弄到的最好的裝置和物資。一開始,我只是想報答你們的救命之恩,但現在......我喜歡這裡。我喜歡上了這片土地,和這片土地的一切。”
他的眼神變得熱切而堅定:“我想做更多。我要來這邊建廠,投資,帶動經濟發展。只有讓這裡的人有更好的。更合法的活路,盜獵。淘金這些破壞生態的事情,才會慢慢失去吸引力。這需要錢,需要投資,需要改變!”
多傑靜靜地聽著,煙霧繚繞在他歷盡風霜的臉龐周圍。他沒有對陳星披露的財富表現出驚訝,只是眼神變得更加深沉難測。直到陳星說完,他才在鞋底磕了磕菸灰。
“陳星,”多傑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千鈞重量,“你的心,我看見了。你想用你的方式,砸開一條路。但博拉木拉......它太老了,它認得每一種來挖它。吃它。搶它的人。錢能買來裝置,但買不來人心向背;能建起工廠,但建不起真正的敬畏。你家的錢很多,但有些東西,錢買不到,比如時間,比如這裡的人真正需要什麼,而不是我們認為他們需要什麼。”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用手拍了拍尚未乾透的泥牆:“這牆,要一層層夯,一寸寸晾乾,急不來。你想做的事,也一樣。光有決心和錢,不夠。你得知道這裡的水有多深,風往哪邊吹。”
陳星望著多傑的背影,隊長的話像冰水,讓他沸騰的血液冷靜了些,但並未澆滅他心頭的火焰。他明白隊長的顧慮,那是一種基於深厚瞭解的保護性謹慎。但他也清楚,自己無法再僅僅滿足於做一個旁觀者或有限的資助者。
對話暫時陷入了沉默,只有風聲呼嘯。但一個新的念頭,或者說一個被現實催生的決定,在陳星心中變得清晰無比。
傍晚,陳星獨自走到院子裡訊號稍好的地方,衛星電話的天線在暮色中伸出。他深吸了一口冰冷卻乾淨的空氣,按下了一串熟悉的號碼。
等待接通的嘟嘟聲,此刻聽來竟有些遙遠而陌生。
電話通了,那頭傳來父親沉穩而不失關切的聲音:“小星?”
陳星握緊了電話,所有的思緒。感受。目睹的殘酷與心中升起的藍圖,最終凝聚成一句清晰而堅定的請求:
“爸,我需要幫助。”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隨即是毫不猶豫的回應: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