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傑家的黑帳篷,背風,面朝一片正在泛黃的秋季牧場。下午四點的陽光斜斜照進來,把帳篷裡的一切都鍍上了一層柔軟的金邊。
帳篷中央的土灶上,一口黑黢黢的鑄鐵鍋正咕嘟咕嘟地燉著牛肉。多傑站在灶前,用一把長柄木勺慢慢攪動鍋裡的湯汁。他已經換下了那身作訓服,穿著一件黑色的皮質舊馬甲,襯衣的袖口已經磨開線了。
牛肉是自家牧場的犛牛肉,肋排帶肉,燉上之後香氣撲鼻。現在鍋裡除了牛肉,還有切塊的土豆。胡蘿蔔,一把曬乾的野蔥,幾片生薑。鹽是青海湖的粗鹽,多傑捏了一小撮撒進去,又舀起半勺青稞酒,沿著鍋邊淋下去——這是阿爸教他的法子,說酒能去腥增香,還能讓肉燉得更爛。
酒液遇熱蒸騰的香氣和肉香混在一起,充滿了整個帳篷。多傑深深吸了一口,閉上眼睛。這味道讓他想起很多年前,阿媽還在的時候,帳篷裡總是這個味道。
帳篷簾子被掀開了。才仁彎腰走進來,。她在多傑對面坐下,把料子攤開在卡墊上,又從懷裡掏出軟尺和粉餅。
“你過來,我給你量一量。”才仁說。
多傑沒起身,繼續攪著鍋:“量什麼?”
“量尺寸,給你做件新藏袍。”才仁已經拉開了軟尺,“你看你,瘦了多少。胳膊。肩膀,以前合身的袍子現在都晃盪了。”
多傑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舊舊衣服。確實,肩膀那裡有些鬆垮。這幾天,先是陳星出事,然後是清剿行動,接著是停職調查。再加上之前不停巡山......瘦了快十斤。
“藏袍我有的啊,”他說,“都還能穿。”
“能穿和該穿是兩回事。”才仁的語氣不容商量,她站起來走到多傑身後,軟尺繞過他的肩膀,“我們現在草場也贖回來了——多虧了你那個副縣長當得好,政策下來得及時。你的工資也能按時發了,雖然現在停了職,但工資又沒停。”
她量完肩寬,又量胸圍。軟尺貼著身體劃過時,多傑能感覺到妻子手上的繭子——那是常年擠奶。撿牛糞。搓羊毛線留下的。
“而且,”才仁的聲音輕快起來,帶著一種多傑許久未聽到的輕鬆,“你現在不用當那個副縣長了,每天就在家陪我放牧。擠牛奶。我的心情啊,”她頓了頓,語氣裡滿是笑意,“真的是很愉快。”
多傑轉過頭看她。才仁今年四十六了,眼角有了細密的皺紋,皮膚被高原的風和陽光鍍成了健康的深麥色。但此刻在斜陽的光暈裡,她笑得像二十多年前他第一次在賽馬會上見到她時那樣——眼睛彎成月牙,嘴角的弧度柔軟。
“你就那麼喜歡看我在家放牧啊?”多傑問。
“當然啊!”才仁量到腰圍,手指在他腰間輕輕捏了捏,“現在這樣,就像當年你追我的時候,每天陪著我,幫我趕羊,給我唱牧歌。”
多傑的嘴角也彎了起來。那是二十五年前的事了。他十九歲,她二十一,他在賽馬會上贏了頭名,把哈達獻給她。之後整整一個夏天,他天天騎著馬去她家的牧場,幫她幹活,陪她說話。阿爸罵他沒出息,說他放著家裡的羊不管,天天往別人家跑。他說:“阿爸,等我娶了她,她家的羊也是我們家的羊。”
後來他真的娶了她。再後來他進了巡山隊,當了隊長,又當了副縣長。帳篷還在,牧場還在,但他在家的日子越來越少。有時候一個月都回不來一次,回來了也是倒頭就睡,天不亮就走。
現在,他突然有了大把的時間。每天早晨和才仁一起把羊群趕出去,中午在草場上吃糌粑喝奶茶,下午太陽偏西時再把羊趕回來。擠牛奶,撿牛糞,修圍欄......這些他年輕時熟練無比的活計,生疏了這麼多年後,又重新撿了起來。
“阿爸!飯好了嗎?我快餓死了!”
帳篷簾子猛地被掀開,扎西像一陣風一樣衝進來。他剛滿十二歲,還是個小孩子,肩膀寬闊,臉上還帶著小孩的稚氣。
“好了好了。”多傑站起身,從灶臺邊拿起三隻木碗,“洗手去。”
扎西跑到帳篷外的水桶邊舀水洗手,水花濺得到處都是。才仁收起軟尺和料子,從櫃子裡取出三雙筷子,又拿出一小罐自制的辣椒醬——多傑和扎西都愛吃辣。
牛肉燉得恰到好處。肉已經酥爛,用筷子輕輕一撥就能從骨頭上剝落。土豆和胡蘿蔔吸飽了肉汁,軟糯香甜。多傑給每人碗裡盛了滿滿一碗,又舀上濃稠的湯汁。
三人圍著小矮桌坐下。扎西迫不及待地夾起一大塊肉塞進嘴裡,燙得直哈氣,但還是含糊不清地說:“好吃!阿爸你燉肉的手藝一點沒退步!”
才仁笑著給他倒了碗奶茶:“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多傑看著兒子狼吞虎嚥的樣子,心裡某個柔軟的地方被觸動了。這些年,他陪扎西吃飯的次數屈指可數。兒子怎麼長大的,好像一眨眼就過去了。等他回過神來,扎西已經是個小夥子了,會唱牧歌,會騎馬,有了自己朋友。
“今晚早點睡啊,明天還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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