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治縣縣委會議室裡瀰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默。長條會議桌的主位空著——縣委書記李建國還沒到。左側坐著縣裡的班子:林縣長臉色發白,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多傑坐在他旁邊,腰板挺直,臉上沒什麼表情;再往下是白菊和桑巴,兩人都穿著洗乾淨的作訓服,但桑巴的手一直在膝蓋上微微發抖。
右側是市裡來的調查組。為首的趙副市長是位四十多歲的女性,齊肩短髮梳得一絲不苟,穿著一身深灰色女式西裝,金絲眼鏡後的眼睛銳利得像手術刀。她身後坐著市公安局長。市林業局長,市招商局長還有兩個穿著中山裝。面無表情的秘書。
牆上的鐘指向上午九點。窗外的陽光很好,但會議室裡冷得像冰窖。
門開了,李書記匆匆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他朝趙副市長點了點頭,在主位坐下:“趙市長,各位領導,路上有點事耽擱了,抱歉。”
趙副市長沒接話,只是從公文包裡拿出一份檔案,輕輕地——但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力度——放在桌上。
“李建國同志,林有才同志,多傑同志。”她一個個點名,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得像冰珠落地,“你們瑪治縣,想幹什麼?造反嗎?”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
趙副市長修長的手指按在那份檔案上,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二百零八十人,八門82式迫擊炮,一百五十支自動步槍,三十支衝鋒槍,四支狙擊槍,二十箱手榴彈——這是你們昨天下午在博拉木拉無人區動用的武力。夠把你們瑪治縣推平兩次了。”
她抬起眼睛,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那目光裡有審視,有失望,還有一種女性特有的。能將人看穿的銳利。
“誰給你們的權力?誰批的裝備?誰下的命令?”她的問題一個比一個冷。
林縣長張了張嘴,但趙副市長沒給他機會。
“投資搞旅遊,搞公司,搞合作社,這些是發展經濟,我們支援。”她的語速平緩,但每個字都像錘子敲在心上,“但昨天那是什麼?是軍事行動!沒有向市委請示,沒有向市委彙報,甚至連個電話都沒有!要不是今天早上省委辦公廳打電話到市裡詢問,我們市委現在還矇在鼓裡!”
多傑終於開口,聲音沉穩:“趙市長,情況緊急。我們收到情報,一個武裝盜獵集團在保護區建立了五個固定據點,囤積了大量皮草和滷蟲黃金,準備近期外運。而且——”
“而且他們襲擊了陳星。”趙副市長打斷他,摘下眼鏡,用指尖揉了揉眉心——這個動作讓她看起來有一瞬間的疲憊,但很快又恢復了鋒利,“陳明遠先生已經透過省裡的關係把情況反映了。但這不是你們擅自調動重武器的理由!”
她重新戴上眼鏡,翻開檔案,念道:“根據初步統計,昨天下午的行動,擊斃三十四人,俘虜十三人。繳獲藏羚羊皮兩千七百餘張,滷蟲近半噸,黃金一百多公斤。戰果很輝煌嘛。”
語氣裡沒有半點讚賞,只有冰冷的審視。
“但你們知不知道,那些被擊斃的人裡,有三個是登記在冊的失蹤人員?有一個是鄰縣牧民的兒子,去年外出打工就沒了音信?”趙副市長看著多傑,眼神複雜,“現在他們的家屬已經找到縣裡了,問我們要人。你們讓我怎麼回答?說他們在盜獵據點裡被炮轟死了?”
會議室裡一片死寂。連李書記的臉色都變了。
“還有那些俘虜。”趙副市長繼續道,聲音裡透著一絲罕見的情緒波動,“市局連夜審訊,有兩個人交代,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為誰幹活。只知道每個月有人給錢,讓他們在據點裡看著貨物,做飯,打掃衛生。其中一個才十五歲!”
她的目光落在多傑臉上,停留了幾秒:“多傑同志,你是副縣長,應該知道什麼叫‘甄別’,什麼叫‘區分’。你們昨天那一仗,打得很漂亮,很乾脆。但有沒有可能,有些人罪不至死?”
多傑的手在桌下攥成了拳。他想起了那個倒在衛星電話旁的“老闆”,想起了那些賬本上的記錄,想起了陳星躺在救護車上蒼白如紙的臉。
“趙市長,”他的聲音很穩,但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硬,“那些人手裡有槍。有改裝的達姆彈。有軍事級的據點佈防。他們開槍的時候,沒有問陳星是誰,沒有問他是不是該死。他們只想他死。”
“所以你們就以暴制暴?”趙副市長反問,聲音突然提高了一點,“多傑同志,我們是法治社會。再罪大惡極的人,也有接受審判的權利。你們昨天的行動,從戰術上講很成功,但從程式上講,完全錯誤!”
林縣長終於忍不住了:“趙市長,我們也是迫不得已。那些據點位置隱蔽,易守難攻。如果按正規程式層層上報,等批文下來,他們早就轉移了。到時候......”
“到時候怎樣?”趙副市長看著他,目光如炬,“林有才同志,你是縣長,應該清楚規矩。這麼大的行動,動用重武器,必須報市委。報省委批准。你們倒好,自己就幹了。現在省委過問,媒體也聽到風聲了,今天早上已經有記者給我打電話,問瑪治縣是不是發生了武裝衝突!”
她頓了頓,語氣稍微緩和了一點,但依舊嚴厲:“我不是否定你們的初衷。保護生態環境,打擊盜獵走私,這是對的。但方法錯了。你們這樣搞,會讓上面覺得瑪治縣是個法外之地,覺得這裡的幹部不懂規矩。不講政治。”
李書記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趙市長,這件事主要責任在我。我是縣委書記,沒有及時掌握情況,沒有制止他們的行動。我願意接受組織處理。”
“處理你不是目的。”趙副市長重新靠回椅背,雙手交疊放在桌上——一個典型的女性領導姿勢,“現在的問題是,怎麼善後。三十四條人命,不是小事。那些俘虜怎麼處理?繳獲的物資怎麼處置?媒體的報道怎麼回應?還有——最重要的——那二百人和裝備,現在在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