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11月20日。清晨六點十七分。博拉木拉無人區，楚瑪爾河南岸。
邵雲飛把筆記本放在膝蓋上，筆尖懸在紙面，遲遲落不下去。
不是因為冷。海拔四千三百米的十一月，零下十七度，凍土硬得像鐵，他的手指已經失去了知覺。不是因為怕。渡口那場持續不到十分鐘的交火已經結束，槍聲停了，屍體被抬走，俘虜被押上卡車。
是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麼寫。
主編說，寫一篇生態旅遊的通訊。瑪治縣經濟開發公司。守望者營地。牧民手工藝合作社，稿子發二版，配圖八百字。
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雙凍裂的手。指甲縫裡還嵌著從車廂門縫往外扒時留下的血跡。
“邵記者。”
他抬起頭。
多傑站在越野車邊，手裡拿著那支槍托上刻滿正字的81式步槍。晨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逆光的輪廓勾勒成一道深黑色的剪影。
“跟上來。“車隊十分鐘後出發。”
邵雲飛合上筆記本，站起身。他的腿還在發軟，但已經比凌晨時好了許多。
“多傑隊長，“我能問您一個問題嗎？”
多傑沒有停步。
“問。”
“您的槍托上刻了多少個正字？”
多傑的腳步頓了一下。
然後他繼續往前走。
“二十三個。”他說。
邵雲飛跟上他的步伐。
“二十三個是什麼意思？”
多傑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越野車邊，拉開副駕駛車門，把步槍放在座位側面的槍架上。他的動作很慢，像在做一件重複了幾千次的日常。
“二十三個人。“我親手抓的盜獵分子。”
他頓了頓。
“一年！”
邵雲飛站在車邊，看著多傑的側臉。那張臉被高原的風霜切割成粗礪的輪廓，眉骨高聳，眼窩深陷，顴骨上有一道淡淡的舊疤——那是十年前被盜獵者的獵刀劃開的。
“一年二十三個人。”邵雲飛輕聲重複，“也不是很多。”
多傑沒有回答。
“是因為抓不到嗎？”邵雲飛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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