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帝國把他的臉刻在金幣上，叫他“英雄”。
江眠不知道，只有十歲的佩裡，是如何掙扎著活到二十歲的。
如何在祖父的屍體被帝國收走之後，一個人從這片廢墟里爬出來，被塞進休眠倉，睡了七十年，醒來後發現自己在一個叫猶它邸的地方，所有人都告訴他“你祖父是英雄”。
他大概也試圖相信過。
相信祖父是衝向外太空自爆的，相信祖父是帶著汙染源同歸於盡的，相信那枚金幣上的頭像代表的不是一具被掏穿胸口的屍體，而是一個偉大了不起的、值得他驕傲一輩子的人。
但他騙不了自己的記憶。
記憶被壓縮，被摺疊，被塞進精神圖景最深的角落裡，塞進那隻放不出來的鴨嘴獸的身體裡，然後他假裝忘記了。
假裝忘記了祖父真正的死法，假裝忘記了這個被畸變體入侵，千瘡百孔的家園。
他只留下一個執念：得到那枚金幣。
彷彿找到了金幣，就能把那個“英雄祖父”從謊言裡撈出來，重新安回自己心裡。
或許比死在理想的路上更讓人難過的，是發現自己追逐的理想，不過是一座建立在謊言上的廢墟。
鴨嘴獸的眼淚一顆一顆大滴地砸在金幣上。
金幣上的頭像被淚水洇溼了，
列昂尼德·普拉頓的臉在淚水中模糊，又清晰。
然後整棟樓開始散了。
像有人從一張拼了太久的拼圖中間抽走了一塊，所有的碎片都失去了支撐，從邊緣開始一塊一塊地脫落、飄散。
座椅上的老人從腳開始，碎成細密的、發光的畫素粒子，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
桌上的檔案、牆上的星圖、地上那灘乾涸的血跡，全都碎了。
同樣的、細碎的、亮晶晶的光點。
從江眠身邊飄過，從鴨嘴獸身邊飄過，從辦公室裡、走廊裡、整棟樓裡湧出來，匯成一條發光的河，朝著頭頂那道裂開的天空縫隙湧去。
鴨嘴獸抬起頭，看著那些光點從它面前飄過。
它沒有追。
只是蹲在江眠手掌下面，把那枚金幣抱在懷裡，睫毛上還掛著淚珠。
江眠低下頭。
她想說點什麼，但發現自己實在是沒有應付這種場景的經驗。
說“你祖父是英雄”？
可她知道那是帝國的謊言。
說“這不是你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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