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站首了身子，慢條斯理地整理著被凌夜拽亂的衣領。
他的手很穩，動作很從容，像是在自己寢殿裡更衣，而不是被一個來歷不明的女人從龍椅上拽下來。
發冠歪了，他抬手扶正。衣襟皺了，他撫平。袖口翻起來了，他捲回去。
做完這一切，他才抬起頭，目光掃過凌夜，又落回韓錚身上。
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處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龍氣庇佑，他是真龍天子，天命所歸，除非壽終正寢，這世上沒有任何人能傷他分毫。
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一把不知從哪兒撿來的破劍，他還不放在眼裡。
他轉身，朝韓錚走去。
腳步不緊不慢，靴子踩在金磚上，發出篤篤的聲響。
他走到韓錚面前，停下來，上下打量著他。
那目光不像在看一個闖宮謀反的逆子，更像在看一件離家出走又自己跑回來的物件。
“看來在外面修煉得不錯。”他伸出手，拍了拍韓錚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像是在拍一個聽話的孩子。
韓錚的身體猛地繃緊了，那隻手落在他肩上的瞬間，他感覺像有一條毒蛇爬上了皮膚。
那些年在這個人面前跪著的記憶，那些年在這個人面前低著頭連呼吸都不敢大聲的記憶，那些年站在國境線上朝著這個人的方向磕頭磕到額頭出血的記憶，全部湧上來，堵在喉嚨裡，像一團燒紅的炭。
他抬手，狠狠拍掉了那隻手。
“啪。”
清脆的響聲在大殿裡迴盪。
皇帝的手被拍開，懸在半空，僵了一瞬，殿角那幾個縮成一團的內侍嚇得差點叫出聲。
皇帝低頭看了看自己被拍紅的手背，又抬起頭，看著韓錚。
那張年輕的臉上滿是壓抑的怒意，額頭青筋暴起，眼睛紅得像要滴血。
皇帝沒有發怒，他只是收回手，輕輕甩了甩手腕，然後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把沒開刃的刀。
“你母妃當年也是這樣。”他轉過身，朝龍椅走去，一邊走一邊說，語氣像是在講一個很久遠的故事，“脾氣倔，不肯低頭。朕給過她機會，她不珍惜。”
他在凌夜面前站定，回頭看了韓錚一眼，“你外祖家那幾個舅舅，也是這副德性，朕本來沒想殺他們，是他們自己找死。”
韓錚的臉漲得通紅，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樣凸起來，拳頭握得骨節發白。
他想起母親死前那雙眼睛，想起外祖家滿門被抄的那天他在宮門口跪了一整夜，想起那些曾經對他笑過的表兄弟被押上刑場時看他的最後一眼。
那些畫面在他腦海裡翻湧，像滾燙的岩漿，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蕭振嶽站在他旁邊，感覺到他身上散發出來的那股幾乎要失控的氣息，伸手想拉住他。
但他沒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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