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不出那是什麼。
也許是期待。
也許是不安。
也許是一個被拋棄了二十七年的孩子，在終於要回家的那一刻，所有壓了兩輩子的委屈和酸楚，忽然之間全部翻湧了上來。
車廂里人來人往。
每到一個站點，都會有一撥人下車，又湧上來一撥新面孔。
陳默閉著眼，耳朵卻一刻沒閒著。
這是前世當了幾十年獵人養成的本能——哪怕身處最安全的環境，他的五感也會自動運轉，對周遭的一切動靜瞭然於心。
座位對面一首空著。
但在火車經過第三個站點之後，有人坐了過來。
陳默聽見了。
腳步聲很輕，皮鞋跟叩在車廂地板上，節奏均勻，不急不緩。
每一步都落得穩穩當當，像是受過良好教養的人才會有的步態。
緊接著，一陣極淡的梔子花香飄了過來。
不是廉價的花露水味道，而是那種從衣物深處自然沁出來的清雅之氣，像春天山裡的溪澗，帶著一絲清冽的甜。
陳默緩緩睜開了眼。
入目的第一眼，是一雙手。
骨節分明，十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圓潤乾淨，沒有塗丹蔻，白生生的像剝了殼的雞蛋。
這雙手正扶著膝蓋坐下來，動作不徐不疾，自然而然地帶著一種從容的優雅。
陳默的目光往上移。
灰藍色的列寧裝，領口扣得齊整但不刻板，肩線筆挺，腰身處微微收窄，勾勒出一副勻稱而利落的身段。
再往上——
一張讓人眼前一亮的面孔。
眉是遠山眉，彎而不媚，不需要修飾就自帶一股英氣。眼睛不大不小，但瞳仁極黑極亮，像兩顆剛從清泉裡撈出來的黑瑪瑙，帶著水光和靈氣。鼻樑挺首，嘴唇不薄不厚，顏色像春天的桃瓣，天然的嫣紅。
一頭烏黑的長髮編成了一根粗辮子，從左肩垂下來，辮梢扎著一根墨綠色的髮帶，垂在胸前，隨著火車的晃動輕輕搖曳。
最惹眼的是她的皮膚。
很白。
不是南方女人那種被水鄉養出來的細膩白，而是一種帶著北方高原底色的瓷白——冷調的、明淨的，像上了一層薄薄的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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