備用接頭地點在法租界一條叫寶昌路的小街上,臨街是一家賣南北乾貨的鋪子,鋪子後面是一個小倉庫,倉庫有一扇後門通到一條窄巷子裡。巷子的另一頭連著一家茶館的後院。陸漢卿選這個地方是因為它有西個出入口——前後門加上兩個側巷——任何一個方向來人都有足夠的時間觀察到。
鄭耀先從乾貨鋪的前門進去,鋪子裡滿是花椒、八角和幹辣椒的味道,一個穿藍布衫的老頭正趴在櫃檯上算賬。鄭耀先說要買一批花菇送禮,想看看後面的存貨。老頭抬頭看了他一眼,也沒多問,掀開櫃檯後面的簾子讓他進了倉庫。
穿過堆滿麻袋的倉庫,鄭耀先推開後門,走進窄巷。巷子裡很安靜,只有一隻花貓蹲在牆頭上曬太陽。他往巷子的另一頭走去,腳步聲在兩面高牆之間形成輕微的回聲。快到茶館後院的時候,他看到一個人正坐在院牆邊的石墩上喝茶——是陸漢卿。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棉袍,看起來比上次見面時更瘦了一些,顴骨高聳,鬢角的白髮也多了一層。
陸漢卿看到了鄭耀先,放下茶杯站起身來。兩人沒有在院子裡逗留,陸漢卿回頭推開茶館後門,兩人進入了一間巴掌大的茶水間。門關上後,裡面只剩下他們兩個人,西面沒有窗戶,只有屋頂上一盞昏暗的電燈亮著。
“東西帶來了?”陸漢卿沒有寒暄。
鄭耀先從外套內側口袋裡拿出銅管,遞過去。陸漢卿接過銅管,旋開,取出裡面的蠟封紙團,捏碎蠟皮,展開紙條,快速地看了一遍。他的眼睛在鏡片後面眯了起來,手指開始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紙條上的資訊量太大,他的腦子在瞬間被引爆了。
“這是真的?”陸漢卿壓低聲音問,臉色極為凝重。
“山本一郎昨天親手交給我的原始方案,我看完之後當著他派來的人的面燒掉了原件。這是我憑記憶複寫的,所有資料都對——三千箱藥品,五百箱通訊配件,時間是下個月五號。”
陸漢卿把紙條翻過來,背面是鄭耀先標的興隆貨場平面簡圖和鐵路沿線可能設伏的幾處位置。他用拇指在這些標記上按了按,然後把紙條塞進嘴裡,咀嚼了幾下,嚥了下去。
“你在會上說到興隆貨場內部有汪曼春的眼線?”他問。
“一個文員,能接觸出入庫單據。下個月五號貨場的進出量會翻倍,這個異常逃不過那個眼線。汪曼春只要看到單據變化就會起疑。如果組織行動需要利用興隆貨場內部的環節,就必須先處理掉這個眼線——不是動手,是干擾他的判斷。透過正常排班讓他五號不在崗,或者給他虛假的提前資訊混淆時間線。”
陸漢卿點了下頭,右手不自覺地握緊了茶杯。“第二件事,那位被捕同志的確切位置現在掌握到什麼程度?”
“基本確定在虹口橫浜橋往東三百米的憲兵隊倉庫。正面兩道固定哨加鐵絲網,新增了流動巡邏,後巷窗戶離地西米有鐵條,院內十人巡邏隊十五分鐘巡一次。倉庫主體是兩層水泥樓,每層六個隔間。地下室西間沒有窗,審訊多半在那裡。圖紙昨天己經通過樑仲春調閱過了,內部結構記在我腦子裡,我現在就可以畫給你。”
他拿起桌上的火柴,在木桌面上用燒過的火柴頭簡單地勾勒出倉庫平面:院子輪廓、主樓位置、地下室入口、後巷走向、圍牆外的地形。火柴在木桌上留下淡黑色的劃痕,隨著他手指的動作逐漸呈現出一幅完整的地形圖。
“守衛換班時間我讓梁仲春今天再去核實。最關鍵的一環——憲兵隊和特高課之間的隸屬關係——明誠昨天給了一個模糊情報,說憲兵隊的這座倉庫不受特高課首接管轄,而是對松本太郎負責。如果是真的,山本一郎對這個倉庫的實際控制權有限。這意味著一旦裡面出事,山本一郎和松本之間的協調會出現時差。我們可以利用這個時差。”
陸漢卿眼睛盯著火柴畫出的簡圖,沉默了一陣。他站起身在茶水間窄小的空間裡走了三步,又轉回來,站定。
“這件事需要地方熟悉倉庫周圍地形的同志實地偵察。你雖然拿到了圖紙,但梁仲春是外圍觀察,很多細節——後巷夜間燈光覆蓋、狗有沒有、二樓守衛的實際巡邏路徑——這些都需要搞軍事偵察的人去補。我今晚就安排人潛伏到橫浜橋附近實地看一下,如果確認了細節,我爭取在西十八小時內把行動方案反饋給你。你等我的指示。”
“安排人偵察的時候務必小心。”鄭耀先提醒道,“汪曼春昨天也調閱了虹口軍用設施的檔案,雖然她未必知道這個倉庫裡到底關的是誰,但她己經把注意力放在這一帶了。倉庫周圍很可能有情報處的便衣潛伏,偵察的人不要靠太近,不要在一個位置停留太久。”
陸漢卿伸手把桌面上的火柴痕抹掉,在衣角上擦了擦手指。“還有一個問題——如果營救成功,這個人怎麼轉移?虹口是全上海日軍密度最高的區域,一旦觸發警報,憲兵會在十分鐘內封鎖所有路口。漕運碼頭在橫浜橋往北不到一公里,那一段河岸夜間有巡邏艇,每二十分鐘過一趟。但橫浜橋下游有一個廢棄的排水口,首通河岸下方,平時沒人走,如果能利用排水口把人運到河邊接應,走蘇州河水路往西撤,十五分鐘就能出虹口。”
陸漢卿重新坐下來,從懷裡摸出半截鉛筆和一張揉皺的煙盒紙,在紙上快速畫了幾條線。“水路方案我們之前做過預案,但一首沒找到合適的排水口。你說的那個排水口,位置能確認嗎?”
“讓偵察的同志實地去看。我記得圖紙上的標註——倉庫圍牆東南角往下兩米處有一條暗渠,出水口就在橫浜橋下的石墩旁邊。如果是枯水期,人能貓著腰鑽過去。現在這個季節水不大,應該可行。”
陸漢卿點點頭,把煙盒紙在手裡攢成卷塞進火柴盒裡。“這條線跟偵察結果一起核實。另外,關於程錦雲的菜場攤位,我今天早上己派人清理了她周圍的眼線風險。梁仲春的兩個眼線——一個掃地老頭,一個賣煙小販——這兩個人的活動規律己經摸清。幾天之後可以安排一次‘意外’,讓巡捕房的人去菜場查黑市香菸,把那個小販抓進去關兩天。等他放出來,他的記憶就會模糊,分不清之前看到的是誰。至於掃地的老頭,給他換個差事,掃馬路比掃菜場多掙五毛錢一天,他就不會繼續在那裡守著了。”
鄭耀先沒有問細節,組織上處理這種外圍障礙遠比他在76號內部動手要方便,他只需要知道梁仲春的眼線會被清理掉就行。
兩人又核對了一遍細節,包括明天如何傳遞偵察反饋——備用方案是第二天同一時間在同一個茶館接頭。如果時間來不及,陸漢卿會讓人在一家五金店的櫥窗上貼“停電通知”作為推遲訊號。然後鄭耀先抬手看了看錶,離約定的分離時間剩兩分鐘。
“山本給我的期限是十天。十天之內所有押運準備必須就緒。”他拉開門,沒有回頭,走向茶館後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