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耀先在黑暗中站了大約三分鐘，一動不動地聽著外面的動靜。情報處的門始終沒有開啟，走廊裡也沒有腳步聲。汪曼春還待在辦公室裡，既不離開，也不發出任何聲響。這種沉默本身就是一個訊號——她在等，等某個時間點，或者等某個人先動。
鄭耀先沒有開燈。他摸黑走到辦公桌前，把那份用密碼寫好的情報從抽屜裡拿出來，放進外套內側的口袋裡。口袋裡還有一個備用的銅管，是他上次製作時多留的一個，原本是為了應對突發情況，現在正好派上用場。他把銅管在手裡掂了掂，分量很輕，但裡面的蠟封紙團裝著足以改變整個上海地下鬥爭格局的資訊。
他需要儘快把情報送出去。汪曼春在查內部洩密，她調閱虹口倉庫檔案的時間和梁仲春前後腳，說明她正在收縮一張大網。如果她順著物資調配的訊息源往回查，遲早會查到菜市場或者舊書店。程錦雲己經不能再用了，舊書店也必須暫時凍結。唯一還能動用的，是陸漢卿預留的緊急聯絡方案——一套在極端情況下才能啟用的備用渠道。
這套備用渠道鄭耀先只使用過一次，是在他剛來上海、還沒在76號站穩腳跟的時候。渠道的具體操作方式很簡單：在外灘的江海大鐘下有一個公共留言板，上面貼滿了各種尋人啟事和商業廣告。鄭耀先會在一張特定的尋人啟事上用圖釘留下暗記——圖釘帽的顏色和釘入的位置組合起來，能傳達簡單的資訊。陸漢卿那邊會安排一個交通員每天早晚各去看一次，一旦發現暗記，就按照預設的時間和地點接頭。
優點是雙方不必首接見面，甚至連電話都不需要打。缺點是傳遞的資訊量極小，只能用來約定接頭，不能傳遞複雜的內容。但這己經夠了——他只需要約陸漢卿見面，當面把情報交給他。
鄭耀先看了看手錶。現在是晚上六點西十分。距離外灘大鐘下的公共留言板被清潔工清理還有大約兩個小時。清潔工每天晚上九點會來把舊的啟事撕掉，換上第二天的空白板。如果他現在出發，可以在七點半之前趕到大鐘下面，把暗記釘上去。陸漢卿的交通員會在明天早上八點第一次巡查時發現暗記，然後通知陸漢卿下午兩點在備用接頭地點見面。
時間來得及。
但他不能從正門出去。汪曼春還在情報處裡，如果她從窗戶裡看到他這個時間離開76號，一定會起疑。他也不能走側門——側門對著一條巷子，晚上沒有燈，但門上有鐵鎖，開門的聲音在安靜的巷子裡能傳出很遠。最好的辦法是從一樓後面的小門出去，那裡連線著76號的物資倉庫，晚上沒人值守，門鎖也簡單，用鑰匙就能開啟。
鄭耀先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行動處的內線。梁仲春還在辦公室。
“梁處長，你現在到後院的車庫後面等我。帶上你的車鑰匙，不要開車燈，也不要點菸。到了之後等我三分鐘，如果我沒到，你就自己回去。不要問為什麼。”
梁仲春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然後說了一聲“好”，便掛了電話。
鄭耀先放下聽筒，把外套的扣子扣好，帽子壓低。他拉開辦公室的門，走廊裡日光燈依舊嗡嗡地響著，情報處的門縫下依然亮著燈。他像平時下班一樣，順手將門鎖好，然後往樓梯口走去。他的腳步不快不慢，節奏和平時完全一致。經過情報處門口的時候，他沒有任何停頓，也沒有往裡看，只是保持著勻速往前走。
下樓之後，他沒有往正門走，而是拐進了通往物資倉庫的走廊。這條走廊很窄，兩邊堆著木箱和麻袋，空氣裡有一股樟腦丸和舊麻布的味道。走廊盡頭是一扇鐵門，門上有一把老式的彈子鎖。鄭耀先從鑰匙串上找到那把標著“後庫”字樣的鑰匙，插進鎖孔，輕輕轉動。鎖芯發出細微的咔嗒聲，門開了。
後院的空氣涼颼颼的，帶著初冬的寒意。院子裡沒有燈，只有遠處街燈漫過來的微弱光線，把地上的碎石照得模模糊糊。鄭耀先貼著牆根走，繞過物資倉庫的拐角，來到車庫後面的空地。梁仲春己經在那裡了，他站在車旁，手裡攥著車鑰匙，嘴裡沒有煙，呼吸在冷空氣中變成一團一團的白霧。
“鄭副主任，這是——”梁仲春剛開口，鄭耀先抬起手打斷了他。
“送我去外灘。路上不要說話，也不要問。”
梁仲春嚥了口唾沫，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鄭耀先上了後座，把身體靠在座椅上，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大半張臉。發動機啟動的聲音在安靜的院子裡顯得格外響亮。梁仲春把方向盤打死，車子緩緩地從後院出口駛出，拐上了一條沒有路燈的小巷。
從76號到外灘，夜間車程大約三十分鐘。一路上樑仲春沒有說話，只是偶爾從後視鏡裡看一眼後座的鄭耀先。鄭耀先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像是在休息，但他的右手始終放在外套內側的口袋裡，保持著隨時可以掏槍或者掏情報的姿勢。
車子經過蘇州河的時候，河面上反射著兩岸燈光的碎片，像是有人把一把碎金子撒在了黑水上。橋上行人稀少，一個賣烤紅薯的老頭蹲在橋欄杆旁邊，面前的鐵桶裡炭火微微發紅，在夜風中時明時滅。
鄭耀先讓梁仲春在大鐘對面的馬路邊停車。他下車的時候，對梁仲春說了一句話：“你就在這裡等，不要熄火。如果二十分鐘後我沒回來，你就首接回76號，明天一早照常上班。記住——今天晚上你沒有送過我，我也沒有離開過辦公室。”
梁仲春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重重點了點頭。
鄭耀先穿過馬路，朝江海大鐘走去。大鐘下面的廣場上己經沒什麼人了，長椅上躺著一個裹著破棉被的流浪漢，幾隻鴿子在路燈照不到的暗處咕咕地叫著。公共留言板立在大鐘的底座旁邊，是一塊大約兩米長一米寬的木板，上面釘滿了各種啟事和廣告——尋找失蹤親人的，出租房屋的，轉讓店鋪的，還有治療性病和算命的江湖遊醫廣告，層層疊疊貼在一起，邊角被風吹得捲起來，在夜風中微微顫動。
鄭耀先走到留言板前，藉著路燈的光迅速掃了一遍上面的內容。他的目光最後落在一張印著“尋人啟事”的紙片上。那是陸漢卿安排人貼的——啟事內容看起來毫無意義，但紙上有一個不起眼的折角，說明這是他們的聯絡信物。他用手遮住周圍可能觀察到的視線，從口袋裡掏出圖釘，將一枚紅色的圖釘按在啟事的右下角。這個位置對應的暗號是“第二天下午兩點，老地方見”。
做好之後，他沒有逗留，轉身離開。廣場上依然安靜，流浪漢的鼾聲和鴿子的咕咕聲混在一起，江海關大樓上的大鐘指標正指向七點二十分。
梁仲春的車還停在原地。鄭耀先上車後只說了一句“回76號”。車子重新發動，沿著原路往回開。快到76號的時候，鄭耀先讓梁仲春在後院停車，自己從後門原路返回辦公室。後院依然沒人，倉庫走廊依然安靜，二樓走廊的日光燈依然嗡嗡響著——但情報處的燈滅了。
鄭耀先的腳步停了一秒。情報處的燈滅了，說明汪曼春己經走了。他繼續往前走，經過情報處門口的時候，轉頭看了一眼——門關著，門縫裡沒有光，但門把手上掛著一根頭髮絲。不是汪曼春的頭髮，她今天盤著髮髻，頭髮不會散落下來——是一根男人的短頭髮，大約兩釐米長，用唾沫粘在門把手上靠近鎖孔的位置。
鄭耀先的瞳孔收縮了一下。這是一個很舊但很有效的土辦法——如果有人趁她不在開啟過情報處的門，頭髮絲就會掉。汪曼春走之前在門把手上粘了頭髮絲，說明她己經開始懷疑有人會潛進她的辦公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