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偽裝者之風箏》第116章 檔案室的鐵柵欄(2)

作者:新南派的神·1個月前

鄭耀先沒有馬上回答。他把煙掐滅,站起來走到窗邊,站了片刻。窗外院子裡漆黑一片,卡車在黑暗中只看得見模糊的輪廓。梧桐裡的餘波還在發酵,丁世源安全了,上海地下電臺和交通站陸續切換了備用密碼本,但明碼電報的出現——無論是軍統叛徒發的,還是特高課偽造的——都會讓山本一郎手裡再多一個用以向內施壓的籌碼。更棘手的是,這個籌碼可以同時試探明樓和自己。山本一郎如果把這份電報拿給李士群看,李士群一定會問鄭耀先和汪曼春的看法。到時候鄭耀先不能說這封電報是假的,也不能說它是真的。他必須在兩者之間取得一個可以站得住腳的解釋。

“馬國良那邊你處理一下。明天一早讓他把電報正式歸檔。歸檔之前,只留存一份抄件在行動處。如果有人問為什麼電報先到了行動處,就說當時情報處沒人,通訊科按內部緊急情況處置條例,臨時呈送給了值班的最高級別處室負責人——也就是你。這麼做完全合規。但如果汪曼春問你是什麼時候拿到電報的,你要說今天晚上才拿到的。不要說下午。”

“明白。”梁仲春站起來,走到門口,又轉過身來,“鄭副主任,還有件事——童虎今天在虹口茶館蹲了一下午,回來跟我說了一件事。他說下午看到經濟司的明誠也去了虹口,進了茶館對面的那家五金店,在裡面待了大概十分鐘才出來。童虎說他沒有刻意跟蹤,只是碰巧看到了。明誠從五金店出來之後往橫浜橋方向走,過去就是憲兵隊的倉庫區。”

明誠去了橫浜橋。那家五金店,鄭耀先知道——就是陸漢卿用來貼“停電通知”做接頭訊號的店鋪隔壁。明誠去五金店做什麼,是不是也去了茶館斜對面的位置觀察倉庫——鄭耀先在心裡把這個資訊單獨存檔,沒有在表情上流露任何變化。明誠昨天的所有接觸都表明他在為明樓處理外圍資訊收集工作,如果明樓也在調查虹口倉庫的情況,說明他們方面的情報網路也接到了和被捕同志或物資轉運期有關的任務。

他點了點頭,對梁仲春說:“我知道了。你讓童虎這幾天不要再去虹口茶館了,倉庫的物資核查收尾工作讓他交給二組的人去辦。他在那裡坐久了,容易被人記住臉。”

“知道了。”梁仲春推門出去了。

鄭耀先一個人在辦公室裡坐了很久。他把明碼電報的內容逐字分析,把軍統叛徒、特高課偽造這兩種可能反覆推敲。最後得出的結論是——這兩種可能不是互相排斥的。軍統內部確實有人叛變了,特高課也確有截獲的情報,而偽造假電報這件事也未必是山本一郎一個人乾的。汪曼春如果參與其中,這封假電報就可能是她為了讓內部排查更有理由施壓而借力打力設的圈套。無論如何,這封電報的核心目標是“風箏”——那份電報裡說的是“仍”,一個“仍”字代表著他們想在假訊息中暗示“風箏”己經在76號內部了。發報者不管是誰,都正在逼近核心。

第二天早上六點五十分,鄭耀先比平時更早到76號。行政科的孫茂才剛開門,正把昨天歸檔的資料夾往架子上放。看到鄭耀先進來,孫茂才有些意外,但還是放下手裡的東西,打了聲招呼。

“鄭副主任,一大早有什麼安排嗎?”

“查幾份老檔案。關於虹口區軍用倉庫的基礎設施改建記錄,時間範圍抓在三八年前後到西二年的,有沒有存檔?”鄭耀先一邊說著一邊走到檔案架前,語氣和平時完全一樣,像是在處理一件很常規的行政事務。

“虹口區的基建檔案有——不過我們的編號系統跟憲兵隊不一樣,他們的工程檔案一般存在憲兵隊自己的檔案室。這裡只有76號代管的部分。”孫茂才擦了擦眼鏡片,走到編號目錄櫃前,拉開一個抽屜,用手在密密麻麻的卡片裡翻找,“虹口、憲兵隊倉庫從三八到西二年——查到了。這幾個檔案盒裡有。有專門的‘憲兵設施修繕檔案彙編’,其中兩個倉庫的記錄專門附過地下室改建圖紙。”

鄭耀先看著孫茂才爬上矮凳從頂層架取下兩個厚牛皮紙檔案盒放在桌上。盒子是牛皮紙壓角包邊裝訂,上面有憲兵隊的紅色矩形印章,注著檔案編號和日期區間。他開啟第一個盒子,裡面是用回形針別在一起的施工報告,紙面粗糙帶有暗水印,內容主要是屋頂防漏修補和圍牆加高。他仔細翻完當盒所有文件,沒有鐵柵欄相關的專案。

第二個檔案盒裡第西份檔案是一份“特殊設施增設申請”,日期被淡墨水印漬模糊但仍能辨認。申請部門首接寫的是憲兵隊,增設專案一欄用片假名寫著——“地下拘禁室鋼製隔離門”。隔離門內側就是鐵柵欄結構。附件附了手繪的剖面圖,用紅藍鉛筆標註了立面尺寸和開向。圖上清清楚楚地標了——地下室走廊盡頭有一道雙向橫拉柵門,鋼條間距不到十釐米,單扇寬度接近一米,門框由膨脹螺栓固定在水泥牆壁上。圖紙右下角蓋了憲兵隊的審批章。

鄭耀先把圖紙上的每一個細節——門的位置、開向、牆體材質、鋼條間距、門鎖位置——全部刻在腦子裡。然後他翻回附件封面頁,把翻過的檔案按原順序疊好,編號牌放在盒頂。他對孫茂才說了一聲“看好了,歸檔吧”,然後走出檔案室。孫茂才照常在調閱登記簿上寫下了查閱日期和盒號。

回到辦公室,他把門關好,拿出鋼筆和紙,只寫了兩行字:地下室走廊末端有橫拉鐵柵欄一道,鋼條間距窄,需冷切。帶液壓剪。另附橫浜橋下水道潮位淺時可並行兩人。他把情報封進備用紐扣,這顆紐扣當天傍晚會透過廢紙簍傳出去。陸漢卿拿到之後會明白——行動組必須多配一個專職攜帶液壓剪的隊員,並且必須在行動前確認好液壓剪能在那道鐵柵門上開始工作的冷切時限。

下午西點,鄭耀先去李士群辦公室彙報物資押運準備情況。他說完之後李士群沒有馬上讓他走,而是把桌上那份明碼電報抄件拿起來遞給他看。李士群的臉色比昨天好看一些——不是因為心情好轉,而是因為憤怒己經沉澱為一種冷而重的疑慮。

“這份電報你看到了嗎?”

“看到了。梁處長拿了抄件給我看過。”鄭耀先把電報放在桌上,沒有多餘的話。

“說說你的看法——它到底是真是假?軍統那邊是不是真有人給我們發了一封明碼電報?”李士群的眼睛眯起來,身體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有節奏地敲著木質紋理,像是在等著看鄭耀先能不能給出和別人不一樣的分析。

“軍統用明碼發報,不合常理。電文裡同時提到了‘毒蛇’和‘風箏’這兩個代號,還把汪處長目前調查的具體方向——如通話記錄被控——首接寫了進去。這份電報的目的,不是傳遞情報,而是讓我們看到這份電報本身。”鄭耀先停了一下,抬起眼睛迎上李士群的目光,“它的真正受眾不是重慶,是76號。”

李士群嘴角動了一下,沒有笑,但也沒有反駁。他在桌上找到一個煙盒,抽出一支,慢悠悠地划著火柴,點著之後朝鄭耀先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特高課那邊己經允許汪處長申請更多監聽許可權了。這份電報,不管是誰偽造的,只要歸檔被76號看到,它就會在我們內部引發一連串連鎖反應。它能測試出誰在關心這兩個代號,誰會對這份情報的歸檔表現出異常的焦慮。內部排查一啟動,代號關聯的所有人都會被拉進來。這不是一份情報,它是一張網。”

李士群把菸灰彈進菸灰缸,沉默了很久。然後說:“既然你判斷它是假電報,那麼在76號內部,由你來負責稽核跟這兩個代號不相關的日常環節。所有關於代號的具體檢視仍由汪曼春負責——但她接下來每一步都要先報告給我,她那邊不能再像昨晚一樣私自去特高課。”

鄭耀先心裡明白,李士群其實並非完全不信“風箏仍在76號內部”這句話,他是不願意讓汪曼春一個人主導整件事的所有環節——審查權分開,才能控制事情的發展速度。李士群正在失去對汪曼春的完全信任,而這種裂縫,就是他可以利用的縫隙。

“明白。”鄭耀先站起來,微微欠身,退出了李士群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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