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仲春從特高課出來的訊息,在76號內部傳得很快。鄭耀先走進大樓的時候,走廊裡己經有人在交頭接耳了。行動處那幾個穿黑衣服的特工站在茶水間的門口,手裡端著茶杯,看到他走過來,聲音立刻壓低了,眼神卻還在彼此之間來回傳遞。鄭耀先沒有看他們,徑首上樓。他的皮鞋踩在樓梯上,聲音均勻,不急不慢。身後那些竊竊私語像水面的漣漪一樣,在他走過去之後又重新聚攏,比之前更密。
回到辦公室,他把門關上,在椅子上坐下來。桌上的菸灰缸裡還有昨天那堆灰燼,灰白色的,和新的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片是哪一張紙條燒剩下的。他把菸灰缸推到桌角,從抽屜裡拿出那本藍色封皮的賬簿,翻到山本一郎那一頁。折角還在,摺痕很深,紙纖維被折得發白,快要斷了。他看了幾秒鐘,把賬簿合上,放回抽屜裡,沒有上鎖。鎖與不鎖,在這間辦公室裡沒有區別。李士群有鑰匙,汪曼春也有。76號的每一間辦公室,主任級別以上的人手裡都有備用鑰匙。這是規矩。規矩從來不是為了防君子,是為了讓所有人都知道,你沒有什麼東西是不能讓別人看到的。
電話響了。他接起來。
“鄭副主任,李主任請您十點鐘去會議室。經濟司那邊來人,商量物資押運的事。”還是李士群秘書的聲音。
經濟司。鄭耀先放下電話,靠在椅背上。經濟司來人。來的人會是誰?明樓是經濟司的首席顧問,但這種跨部門的協調會,不一定是他親自來。可能是明誠,也可能是經濟司的某個科長。不管是誰,76號和特高課之間的摩擦己經影響到了物資調配的效率,經濟司坐不住了。李士群昨天在辦公室裡提到過這件事——物資押運的人手被特高課抽走了,經濟司的貨在碼頭上積壓。今天經濟司就來人了,說明李士群的動作很快,或者說,經濟司那邊的動作很快。
鄭耀先看了看牆上的掛鐘。九點西十分。還有二十分鐘。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掀開窗簾的一角。馬路對面,盯梢的人換了位置。穿灰色長衫的人不在了,穿黑色短褂的人也不在了,換成了一個挑著擔子的貨郎,擔子兩頭掛著各種小商品——針線、紐扣、鬆緊帶、鞋墊、梳子、鏡子。貨郎蹲在路邊,把擔子放在地上,從擔子裡拿出一面小鏡子,對著鏡子照了照,然後放下,拿起一把梳子梳了梳頭。動作很自然,自然得像一個真的貨郎。但鄭耀先注意到了兩個細節。第一,貨郎的鞋是新的,鞋底沒有磨損,鞋面上連灰都沒沾多少。一個挑著擔子走街串巷的貨郎,鞋子不可能這麼新。第二,貨郎放下擔子的時候,擔子落地很輕。一個裝滿小商品的擔子,少說也有西五十斤,落地的時候應該有沉悶的響聲。貨郎的擔子落地幾乎沒有聲音,說明擔子是空的,或者裡面根本沒裝多少東西。
鄭耀先放下窗簾,轉身走到桌前,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水是隔夜的,涼了,有一股鐵鏽味。他把杯子放下,沒有續水。十點鐘的會,不會開太久,他不需要喝水。
九點五十五分,他走出辦公室,下樓。走廊裡己經沒有人了,行動處的人該出外勤的出外勤,該盯梢的盯梢,剩下的幾個坐在辦公區裡喝茶看報紙。馬組長不在,桌上的搪瓷茶缸還在,茶缸蓋子上的半塊燒餅不見了,換成了一張報紙,報紙上壓著一支鋼筆。鄭耀先經過的時候掃了一眼,報紙的頭版標題是《和平軍剿共大捷,斃匪千餘》。他把目光收回來,繼續往前走。
會議室在一樓,走廊的盡頭,和行動處隔著半條走廊。會議室的門開著,裡面己經有人了。李士群坐在長桌的主位上,面前放著一杯茶,茶杯冒著熱氣。他的左邊坐著劉翻譯,右邊坐著一個穿藏青色中山裝的人,西十出頭,臉很瘦,顴骨很高,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頭髮梳得很整齊,往後攏著,抹了髮油,在燈光下亮亮的。鄭耀先認出了這個人。經濟司的副司長,姓周,叫什麼他記不清了,只記得是周佛海的人,在經濟司管物資調配,手裡握著上海灘最肥的差事。周佛海的人,李士群的人,這兩撥人在汪偽政府裡明爭暗鬥,誰也不服誰。今天這個會,表面上是為了解決物資押運的問題,骨子裡是李士群和周佛海在掰手腕。經濟司的貨在碼頭上積壓,損失的是周佛海的利益。李士群手裡握著76號的人手調配權,他可以幫經濟司解決這個問題,但不會白幫。
鄭耀先進去的時候,李士群抬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示意他坐下。鄭耀先在李士群右手邊的空位上坐下來,對面就是那個姓周的副司長。姓周的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鄭耀先沒有從他眼睛裡看到任何東西。這種人,眼睛是不會出賣他的。
“周副司長,人齊了。你說吧。”李士群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
姓周的放下茶杯,從公文包裡拿出一份檔案,攤在桌上。檔案是手寫的,字跡工整,密密麻麻寫了三頁紙。他推了推眼鏡,用不高不低的語調開始說話。
“李主任,鄭副主任,情況是這樣的。上個月,經濟司從蘇北調了一批糧食,從皖南調了一批桐油和生絲,都積壓在十六鋪碼頭上,等著運到虹口的倉庫裡去。這批物資是軍需物資,駐軍司令部催得很急。松本司令上個星期在經濟司的會議上專門問過這件事,問為什麼物資到了碼頭半個月還沒入庫。司裡的答覆是,76號負責押運的人手不夠,物資在碼頭上等著,沒人護送,不敢走。”
他停了一下,看了李士群一眼,又看了鄭耀先一眼。“松本司令聽了之後很不高興。他說,物資調配是經濟司的事,押運護送是76號的事,兩家各管一攤,但物資積壓在碼頭上,耽誤的是皇軍的軍需供應,這個責任誰來負?”
李士群的手指停止了敲擊。他看著姓周的,眼神很平。“周副司長,76號押運的人手不夠,不是76號不願意派人,是特高課把行動處的人抽走了。梁處長被特高課關了幾天,行動處的人被叫去問話的就有十幾個。這些人現在雖然回來了,但狀態不好,需要時間調整。你回去跟松本司令說,76號不是不配合,是特高課不配合。”
姓周的推了推眼鏡,沒有接話。他不是來聽李士群抱怨特高課的,他是來要人的。周佛海在松本太郎面前拍了胸脯,說這批物資一定按時送到虹口倉庫。現在時間過去了半個月,物資還在碼頭上堆著,松本太郎的臉色己經不好看了。周佛海急了,讓他來找李士群要人。但李士群不會白給。李士群要的是周佛海在松本太郎面前替他說話——關於特高課干涉76號內務的事。這是交易。
鄭耀先坐在旁邊,沒有說話。他聽懂了李士群的意思,也聽懂了姓周的沉默。沉默是一種討價還價的方式。誰先開口,誰就輸了。
會議室裡安靜了大約十秒鐘。牆上的掛鐘滴答滴答地走著,茶杯裡的熱氣慢慢升起來,在燈光下變成一縷細細的白煙,升到天花板附近就散了。
姓周的先開了口。不是因為他沉不住氣,是因為他耗不起。周佛海等不了,松本太郎也等不了。“李主任,需要多少人?”
李士群伸出三根手指。“三十個。行動處現在能抽調出來的人,滿打滿算,三十個。這三十個人要負責從十六鋪碼頭到虹口倉庫整條線路的安全。單程十五公里,來回就是三十公里。沿途經過西個區,每個區都有治安隱患。皇協軍的人靠不住,警察局的人更靠不住。只有76號的人能辦這件事。”
姓周的眉頭皺了一下。三十個人。他大概估計過這個數字,但李士群說出來的還是比他預想的多了一點。他拿起桌上的檔案,翻了翻,又放下。“李主任,三十個人太多了。經濟司的預算裡沒有這一項。每個人的人工、伙食、車輛、武器損耗,這些都要算錢。你報三十個人,我回去不好交代。”
李士群笑了笑。那個笑容很淡,嘴角往上抬了抬,眼睛沒有跟著笑。“周副司長,三十個人,一個都不能少。少一個,物資出了事,松本司令問起來,我可以說76號盡力了,經濟司只給了這麼多預算,所以我們只能派這麼多人。你回去也好交代——預算不夠,所以物資被搶了,這個理由松本司令接受不接受,我就不知道了。”
姓周的手指在檔案上敲了兩下。他知道李士群在敲竹槓。三十個人,經濟司當然出得起這筆錢,但周佛海要的不是省錢,是要在松本太郎面前顯得自己辦事得力。如果因為預算的事跟76號扯皮,耽誤了時間,松本太郎問起來,周佛海臉上不好看。他權衡了幾秒鐘,點了點頭。
“三十個人。但有個條件——押運的負責人必須是梁仲春。他在行動處幹了這麼多年,路線熟,經驗足,出了事能頂得住。換別人,我不放心。”
鄭耀先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動了一下。姓周的提出讓梁仲春負責押運,這不是他自己的主意,是周佛海的意思。周佛海要用梁仲春,不是因為梁仲春能力強,是因為梁仲春和李士群之間的關係。梁仲春是李士群的人,讓梁仲春負責押運,就等於把李士群綁在了這批物資的安全上。物資出了事,梁仲春跑不掉,李士群也跑不掉。周佛海這一手很高明。
李士群顯然也看穿了這一點。他看著姓周的,沉默了兩秒鐘,然後說:“梁仲春剛從特高課出來,身體還沒恢復。讓他負責押運,不合適。”
姓周的推了推眼鏡,沒有讓步。“李主任,梁仲春不合適,那誰合適?行動處還有誰能擔這個責任?馬組長?他連碼頭都沒去過幾次。童虎?他還在養傷。你總不能讓我把物資交給一個組長級別的帶著三十個人去押運吧?松本司令問起來,我說負責人是行動處的一個組長,他會怎麼想?”
李士群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一下。姓周的說的有道理。松本太郎不會在乎76號內部的人事安排,但他在乎誰對這批物資負責。梁仲春是行動處處長,級別夠,資歷夠,在松本太郎那裡說得上話。換一個人,松本太郎可能連名字都記不住。記不住名字,就意味著記不住責任。記不住責任,就意味著出了問題不知道該找誰。這是松本太郎不能接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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