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偽裝者之風箏》第92章 經濟司的會議(2)

作者:新南派的神·4個月前

鄭耀先看著李士群,又看了看姓周的。他想了大約兩秒鐘,開口了。

“梁仲春的身體狀況,需要醫生評估。如果他恢復得好,能勝任,我不反對。如果恢復得不好,硬讓他上,出了事,對經濟司和76號都不好。周副司長,你看這樣行不行——讓梁仲春先休息三天,三天之後,讓醫生檢查一下。醫生說行,他就上。醫生說不行,我們再商量別的人選。”

姓周的猶豫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這個方案給了他一個臺階,也給了李士群一個緩衝。三天時間,足夠梁仲春恢復,也足夠李士群和周佛海在背後把條件談妥。鄭耀先提的這個方案,兩邊都不得罪,兩邊都有餘地。

李士群看了鄭耀先一眼,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滿意,也不是不滿意,是一種重新估價的審視。他大概沒想到鄭耀先會給出這樣一個答案——不表態,不站隊,用醫生的評估把皮球踢給了第三方。這個答案聰明,但不露聰明,像一把刀藏在棉花裡。

“那就這麼定了。”李士群站起來,和姓周的握了握手。姓周的收起檔案,放進公文包,站起來,朝鄭耀先點了點頭,轉身走出會議室。他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咔咔咔,聲音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走廊的拐角處。

會議室裡只剩下李士群、劉翻譯和鄭耀先。劉翻譯自始至終沒有說話,坐在李士群左邊,手裡拿著一支鉛筆,在筆記本上記著什麼。他的筆跡很小,很密,像螞蟻爬在紙上。李士群回到座位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水己經涼了,他皺了皺眉,把杯子放下。

“鄭副主任,梁仲春的事,你去辦。三天之後,不管醫生怎麼說,他都要上。周佛海那邊己經定了,松本太郎也點了頭,這件事沒有迴旋的餘地。”

鄭耀先點了點頭。他站起來,要走,李士群叫住了他。

“等一下。明樓那邊,你接觸過沒有?”

鄭耀先轉過身,看著李士群。明樓。李士群又提到了明樓。昨天在辦公室裡,李士群讓他去找明樓,讓明樓在松本太郎面前說一些話。他當時說“這件事我再想想”,李士群沒有勉強。但今天李士群又問了一遍,說明他對這件事很在意。不是在意明樓,是在意松本太郎的態度。李士群需要一個在松本太郎面前說得上話的人替他傳遞一些資訊。明樓是最合適的人選。明樓是經濟司的首席顧問,每個月都要向松本太郎彙報工作,在松本太郎面前有分量,而且明樓不屬於76號,也不屬於特高課,是一個相對中立的角色。讓明樓去說那些話,比李士群自己去說效果好得多。

“還沒有。”鄭耀先說。

李士群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說:“儘快。山本一郎那邊不會等太久。他在查‘壁虎’,這件事你聽說了吧?”

鄭耀先的心跳了一下。壁虎。山本一郎今天早上在辦公室裡提到了壁虎,現在李士群也提到了壁虎。這說明壁虎的存在己經不是特高課的秘密了,連76號都知道了。知道的人越多,壁虎就越危險。一個潛伏者的存在被太多人知道,就意味著太多人在找這個人,找的力度越大,暴露的風險就越大。

“聽說了。山本一郎今天早上跟我提過。”鄭耀先說。

李士群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跟你提這個幹什麼?”

“試探。他想看我的反應。”

李士群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拉開窗簾,看著窗外。陽光從窗外照進來,照在他的臉上,把他的臉分成了明暗兩半。他看了一會兒,把窗簾合上,轉過身。

“壁虎的事,你不要摻和。山本一郎查壁虎,是他自己的事。76號不參與。你跟這件事沒有任何關係。”

鄭耀先看著李士群。李士群說“76號不參與”,但李士群自己卻在打聽壁虎的事。他說“你跟這件事沒有任何關係”,但他在告訴鄭耀先壁虎的存在。這兩句話加在一起,只說明一件事——李士群想知道壁虎是誰,但他不想讓山本一郎知道他在查。他要用鄭耀先去查。但他不會明說,他只會給鄭耀先一些碎片,讓鄭耀先自己去拼。拼出來了,是李士群的功勞。拼不出來,是鄭耀先無能。

鄭耀先走出會議室,回到自己的辦公室。他關上門,在椅子上坐下來,把菸灰缸從桌角拿回來,放在面前。裡面那堆灰燼還在,灰白色的,輕輕一吹就會散。他沒有吹,就那麼看著。

壁虎。山本一郎在查壁虎,李士群也在查壁虎。兩撥人在查同一個人,但目的不同。山本一郎查壁虎,是為了清除潛伏在汪偽政府內部的中共情報員。李士群查壁虎,是為了在松本太郎面前邀功——如果他先於特高課查出了壁虎,松本太郎就會覺得76號位元高課有用。李士群在松本太郎面前就有了更多的籌碼。但壁虎是誰,鄭耀先不知道。陸漢卿沒有告訴他,他也沒有問。地下工作的紀律是單線聯絡,知道的越少越安全。但安全是相對的。山本一郎和李士群都在查壁虎,查得越深,翻出來的東西就越多。翻出來的東西越多,他暴露的風險就越大。因為壁虎的某一條情報線,可能和他鄭耀先傳遞情報的某一條線是重合的。兩條線一旦重合,山本一郎就會順著壁虎的線摸到他的線。到那時候,他就不只是一個被懷疑的物件了。

他需要見陸漢卿。不是為了問壁虎是誰,是為了讓陸漢卿轉告壁虎——有人在查你,小心。這是他的責任。壁虎不知道有人在查他,他知道了,他就要想辦法把訊息傳過去。但怎麼傳?他不能首接去找壁虎,他不知道壁虎是誰。他只能透過陸漢卿。但陸漢卿也不是隨時都能見面的。他們有自己的接頭方式,固定的時間,固定的地點,固定的暗號。時間沒到,不能提前接頭。提前接頭會打亂所有的節奏,增加暴露的風險。但風險是相對的。不提前接頭,壁虎可能在山本一郎收網之前毫不知情。提前接頭,他和陸漢卿都可能暴露。這是一個兩難的抉擇。

鄭耀先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眼皮後面是一片黑暗,黑暗裡有光斑在跳動,那是視網膜上殘留的光影。他在那片黑暗裡想了一會兒,睜開眼,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老宋,是我。今天下午三點,老地方,送一箱煙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鐘,然後說:“知道了。”

鄭耀先放下電話。老宋是他的交通員,負責在76號和碼頭之間傳遞物資和資訊。老宋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只知道他是76號的副主任,手裡有批條,可以調撥倉庫裡的物資。老宋也不會問。碼頭上的人,不該問的不問,不該看的不看,這是規矩。但今天鄭耀先要見的不是老宋,是陸漢卿。老宋只是一箇中間人,他會在下午三點把一箱煙送到碼頭旁邊的一間倉庫裡,然後在倉庫的門口放一把掃帚。掃帚豎起來,表示安全。掃帚倒下去,表示有人盯著。鄭耀先看到掃帚豎起來,就進去。看到掃帚倒下去,就走。這是他們用了很久的暗號,從來沒有出過差錯。

但今天不一樣。今天外面有山本一郎的人盯著。他出去的時候,那三個人會跟著他。他到碼頭,他們會跟到碼頭。他進倉庫,他們會跟到倉庫門口。他見陸漢卿,他們會在外面等著。他不能把山本一郎的人帶到陸漢卿面前。所以他必須先甩掉他們。

鄭耀先站起來,走到窗前,掀開窗簾的一角。貨郎還在,蹲在路邊,手裡拿著一面小鏡子,對著鏡子照。街角的滬B-6843還在,車窗關著。他在心裡盤算了一下路線。從76號到碼頭,有三條路可以走。一條是大路,沿著黃浦江走,車多,人多,容易跟丟,但也容易暴露。一條是小路,穿過老城區的巷子,巷子窄,只能走一個人,車進不去,但盯梢的人可以步行跟進去。第三條路是水路,從76號後面有一條河,河上有一條擺渡船,可以坐到對岸,對岸有一條小路首接通到碼頭後面的倉庫區。這條水路最快,也最隱蔽,但前提是他要先擺脫盯梢的人,才能上船。如果盯梢的人跟著他上了船,他在船上就是甕中之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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