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偽裝者之風箏》第93章 巷子里的尾巴(1)

作者:新南派的神·4個月前

走出76號大門的時候,鄭耀先沒有往馬路對面看。他知道那個貨郎還在那裡,他知道那輛滬B-6843還停在街角,他知道自己的一舉一動都在他們的視線裡。看與不看沒有區別,看了反而會讓他們警覺——一個正常人不會每天出門都先觀察馬路對面。所以他只是正常地走下臺階,往左拐,沿著人行道往東走。

外套他沒有扣扣子,敞著,風吹進來,涼颼颼的。上海的秋天來得慢,但來了就賴著不走,空氣裡有一股潮溼的涼意,像是剛從井裡打上來的水灑在了路面上。他走得不算快,也不算慢,就是一個普通人在午後散步的速度。他需要給盯梢的人足夠的時間反應,讓他們跟上,又不能讓他們覺得他在等他們。

走出大約五十米,他聽到了身後的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是兩個人的。一個在馬路對面,一個在同側的人行道上,隔了大約二十米,不遠不近,像是偶然同路的陌生人。馬路對面的腳步聲更輕一些,踩在石板路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同側的那個腳步聲更重,皮鞋底磨在水泥路面上,咔,咔,咔,節奏很穩。鄭耀先沒有回頭,但他從腳步聲的距離和節奏判斷出了兩個人的位置。馬路對面的那個應該是今天新換的盯梢——那個穿灰色長衫的,中等身材,走路的時候左肩比右肩低一點,可能是右肩受過傷,也可能是習慣性地用右手護著什麼。同側的那個是貨郎,他換了鞋,不是那雙新的黑布鞋了,換成了一雙舊的白底布鞋,走路的聲音變了,但步幅沒變,一步大約七十釐米,比他自己的步幅短了十釐米。

鄭耀先在心裡畫了一張圖。他在中間,貨郎在他身後二十米偏左的位置,灰長衫在馬路對面偏右的位置,滬B-6843在街角,還沒有動。車不動,說明車裡的司機是後備力量,不到萬不得己不會出動。盯梢的主力是這兩個人,車是用來在跟丟的時候快速封堵路口的。這是標準的三人小組配置——兩個步行盯梢,一個機動待命。山本一郎在特高課學到的跟蹤術,用的是日本憲兵隊的標準教材。

往前走了一百多米,到了一個十字路口。紅燈,行人停在路邊等。鄭耀先停下來,站在人群裡。他面前站著兩個穿藍布褂子的女人,手裡挎著竹籃子,籃子裡裝著青菜和豆腐。左邊站著一個穿中山裝的中年男人,腋下夾著一個公文包,公文包的皮面磨得發白,邊角裂開了,用黑膠布纏著。右邊站著一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裝,沒有領章,沒有帽徽,褲腿捲到小腿肚,腳上穿著一雙草鞋,小腿上全是泥點子。年輕人手裡攥著一張報紙,報紙己經被他攥得皺巴巴的,頭版的標題露出來一半——《和平軍剿共大捷》。年輕人沒有在看報紙,他在看馬路對面的一個姑娘。姑娘穿著碎花旗袍,撐著油紙傘,站在對面的人行道上,低著頭,在等紅燈。年輕人看得入了神,嘴微微張著,露出裡面發黃的牙齒。

鄭耀先的目光從年輕人身上收回來,落在馬路對面的訊號燈柱上。燈柱上貼著一張告示,白紙黑字,上面寫著“上海市政督辦公署通告”,下面是一長串關於糧食配給的規定。他不需要看那些規定,他早就背下來了。他在等的是紅燈變綠燈的那一瞬間。那一瞬間,所有人都會同時起步,人群會擠在一起,形成一個短暫的混亂期。他要利用那個混亂期改變方向。

綠燈亮了。人群開始移動。兩個藍布褂子的女人往前走,夾著公文包的中年男人往前走,穿草鞋的年輕人往前走,鄭耀先也往前走。走了三步,他突然往右一轉,穿過人群,朝馬路對面走去。這個轉向沒有預兆,沒有減速,沒有回頭,就是很自然地轉了。像是突然想起來什麼東西落在了馬路對面的店鋪裡,回去拿。他的動作很流暢,流暢到連他自己都覺得是真的。

貨郎的反應比他預想的快。他轉身的瞬間,貨郎的腳步聲變了,從咔咔咔變成了嗒嗒嗒,節奏快了,步幅大了,從步行變成了小跑。灰長衫在馬路對面也動了,他沒有過馬路,而是沿著原方向繼續往前走,走到下一個路口再繞回來。這是跟蹤術裡的標準配合——一個人跟,一個人堵,不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

鄭耀先過了馬路,沒有停,繼續往前走。前面是一條窄巷子,巷口兩邊是兩棟石庫門房子,灰磚牆,黑漆木門,門上的銅環鏽成了綠色。巷子往裡走大約兩百米,中間有三個拐角,第一個拐角往左,第二個拐角往右,第三個拐角往左,出去之後是另一條馬路,那條馬路上有一個菜市場,菜市場裡有一個後門,通到另一條巷子。那條巷子的盡頭就是碼頭後面的倉庫區。他在心裡把路線又過了一遍,確認每一個拐角的位置,每一堵牆的高度,每一個院子的門是朝裡開還是朝外開。

他走進巷子。巷子很窄,兩個人並排走都嫌擠。兩邊的牆很高,牆頭上爬滿了枯藤,藤蔓從牆上垂下來,像一掛掛乾枯的簾子。地上鋪著青石板,石板被踩得很光滑,上面有一層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有點滑。鄭耀先走得很穩,每一步都踩在石板的中間,避開青苔。他的耳朵在聽身後的聲音。

貨郎跟進來了。腳步聲在巷口停了一下,然後繼續,距離比剛才近了,大約十五米。灰長衫沒有進來,應該是去堵另一頭了。貨郎一個人跟進來,說明他對自己的跟蹤技術很自信,也說明他對這條巷子不熟——如果他熟,他不會一個人進來。在這種窄巷子裡,一個人跟,前面的人只要隨便找個人家的後門鑽進去,跟的人就丟了。貨郎敢一個人進來,要麼是新手,要麼是有恃無恐。鄭耀先傾向於後者。貨郎不是新手,從他換鞋的細節就能看出來,他很專業。他敢一個人進來,說明他在巷子的另一頭己經安排了人。灰長衫去堵了,可能還有別人。

第一個拐角到了。鄭耀先往左拐。拐過去之後是一條更窄的巷子,寬不到兩米,兩邊是灰色的磚牆,牆上每隔幾米就有一扇木門,門是鎖著的,門縫裡透出一股黴味。鄭耀先走了大約二十米,突然停下來,蹲下身,假裝繫鞋帶。他蹲下去的時候,目光從兩腿之間往後看。貨郎站在拐角處,沒有拐過來,貼著牆,只露出半個腦袋,在往這邊看。鄭耀先繫好鞋帶,站起來,繼續往前走。他沒有加速,還是那個速度,不快不慢。

第二個拐角到了。往右拐。拐過去之後是一條死衚衕。鄭耀先知道這是一條死衚衕,他也知道死衚衕的盡頭有一扇鐵門,鐵門沒有鎖,推開了是另一條巷子。這是他兩年前就踩好的點,那時候他剛到76號,花了一個月的時間把76號周邊三公里範圍內的每一條巷子、每一條弄堂、每一個可以通行的後門都走了一遍。他記了滿滿一個筆記本,然後把筆記本燒了。所有的路線都在他腦子裡,像一張刻在骨頭上的地圖。

他走進死衚衕,加快了一點速度。腳步聲在巷子裡迴盪,被兩邊的牆壁彈來彈去,聽起來像是很多人在走。貨郎跟進了死衚衕,腳步聲在第二個拐角處頓了一下,大概是在猶豫。猶豫了不到兩秒鐘,還是跟進來了。貨郎大概覺得鄭耀先走錯了路,進了死衚衕,這是一個抓住他的好機會。他加快了腳步,距離從十五米縮短到了十米。

鄭耀先走到死衚衕的盡頭,推開那扇鐵門。鐵門很重,推開的時候發出吱呀一聲,門軸在磚牆上磨了一下,掉下來一些灰。他側身進去,沒有關門。鐵門後面是一條橫向的巷子,左邊通向碼頭倉庫區,右邊通向菜市場。他往左走。走了不到十步,身後傳來鐵門關上的聲音,然後是貨郎的腳步聲,比之前更快了,嗒嗒嗒嗒,像一匹馬在小跑。貨郎在追。

鄭耀先突然停下來,轉過身。貨郎在鐵門後面,剛走出來,看到他突然轉身,腳步頓了一下。兩個人之間隔著大約十五米,巷子裡沒有別人,只有他們兩個。鄭耀先看著貨郎,貨郎也看著他。貨郎的眼神變了一下,只是一瞬間,然後恢復了正常。他低下頭,從口袋裡掏出一支菸,點上,抽了一口,然後轉過身,往菜市場的方向走了。動作很自然,像是在巷子裡走錯了路,現在要回去。但鄭耀先注意到,貨郎點菸的時候手指沒有抖,手很穩,穩得不正常。一個真的走錯了路的人,被一個76號的副主任突然轉身盯著看,手指不可能不抖。貨郎沒有抖,說明他不是在走錯路,他是在執行任務。他的任務只是跟蹤,不是抓捕。抓捕的命令還沒有下,所以他不能動手,他只能跟。跟丟了,是他的責任。被發現跟蹤了,也是他的責任。但他現在面臨一個更棘手的問題——鄭耀先發現他了,他繼續跟,就是明著盯梢,鄭耀先可以光明正大地甩掉他。他不跟,回去沒法交代。他選擇了折中——假裝走錯路,退出去,從另一條路再繞過來。

鄭耀先沒有繼續看他。他轉過身,繼續往左走。他知道貨郎會從菜市場那邊繞過來,灰長衫會在前面堵他,滬B-6843可能己經開到了碼頭倉庫區的出口。他必須在他們形成合圍之前,進入倉庫區。倉庫區裡有幾十間倉庫,每一間都有前後門,有的倉庫之間還有暗門,是當年英國人建的時候留下的。那些暗門在地圖上沒有標註,只有碼頭上的老工人才知道。老宋就是其中一個。

他加快了腳步。巷子越來越寬,兩邊的建築從石庫門房子變成了磚混結構的倉庫,牆面沒有粉刷,紅磚露在外面,磚縫裡填著灰白色的水泥,水泥上長了一層墨綠色的苔蘚。空氣中開始有了河水的味道——腥的,帶一點甜,像爛掉的魚和溼木頭混在一起的味道。碼頭快到了。

身後傳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是兩個人的。一個從鐵門那邊過來的,是貨郎,他從菜市場那邊繞回來了,速度很快,腳步聲很重。另一個從前面過來的,是灰長衫,他堵在了巷子的另一頭。兩個人一前一後,把他夾在了中間。巷子寬不到三米,兩邊是倉庫的牆壁,沒有窗戶,沒有門,只有光禿禿的紅磚牆。他被堵在了一條首線裡,前後都有盯梢,無處可躲。

鄭耀先沒有停,也沒有加速。他繼續往前走,步伐穩定,呼吸均勻。他走到一扇倉庫的大門前,停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串鑰匙,挑出其中一把,插進鎖孔,擰了一下。鎖開了。他推開門,走進去,把門關上,從裡面插上了門閂。

倉庫裡很暗,沒有燈,只有從門縫和窗戶縫裡漏進來的幾縷光。光柱裡有無數細小的灰塵在飄,像是下著一場永遠不會停的雪。鄭耀先站在門後面,等了幾秒鐘,等眼睛適應了黑暗。倉庫裡堆著一排排的木箱子,箱子上印著日文和中文的標識——“軍糧”“桐油”“棉布”。這是經濟司的貨,就是那些積壓在碼頭上的物資。十六鋪碼頭的倉庫不夠用,有一部分臨時存放在這些老倉庫裡。鄭耀先知道這間倉庫的後面有一個暗門,暗門通向隔壁的倉庫,隔壁的倉庫有一扇後門,後門出去就是碼頭後面的小路。小路沿著河岸走,大約三百米,就到了他和陸漢卿約好的那間倉庫。

他繞過木箱子,走到倉庫的後面。暗門在一排木箱子的後面,被一塊三合板擋著。他把三合板移開,露出一個大約一米五高、一米寬的門洞。門洞是當年英國人建倉庫的時候留的,用來在倉庫之間搬運貨物,後來被封上了,又被碼頭工人偷偷拆開了,用來在倉庫之間抄近路。鄭耀先彎腰鑽過去,到了隔壁的倉庫。這間倉庫更大,堆著更多的木箱子,空氣裡有一股桐油的味道,很衝,燻得眼睛發澀。他穿過木箱子,找到後門。後門是一扇鐵門,門閂生了鏽,推的時候很費勁。他用肩膀頂了幾下,鐵門慢慢開了,門軸發出尖銳的吱吱聲,像什麼動物在叫。

門外面是一條小路,沿著河岸延伸。河水是灰綠色的,水面漂著一層油汙,油汙在陽光下閃著五彩的光。幾艘木船停在岸邊,船上的漁民在補網,一個老頭坐在船頭,嘴裡叼著菸袋,菸袋鍋裡的菸絲燒得通紅。鄭耀先沿著小路往左走,走了大約兩百米,看到了那間倉庫。倉庫的門口豎著一把掃帚。掃帚是豎著的。

他走過去,推開倉庫的門,走進去,把門關上。

倉庫裡沒有開燈,但比剛才那間亮一些,因為牆上有一扇破窗,窗玻璃碎了一半,用油毛氈釘著,油毛氈翹起一個角,光從那個角漏進來,在地上照出一個梯形的光斑。陸漢卿站在光斑旁邊,穿著一件灰色的棉布長衫,戴著一頂舊禮帽,帽簷壓得很低。看到鄭耀先進來,他沒有動,只是抬了抬下巴。

“有人跟嗎?”

“有。甩掉了。但他們會很快找到這裡。”鄭耀先走到陸漢卿面前,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老陸,壁虎的事,山本一郎知道了。李士群也知道了。他們在查。”

陸漢卿的眼睛在帽簷的陰影下面閃了一下。他沒有說話,沉默了幾秒鐘。沉默的時候,他的嘴唇微微抿著,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像是在咀嚼什麼東西。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也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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