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耀先放下電話之後,手指在聽筒上停留了大約三秒。這三秒裡他的腦子裡過了三件事。第一,梁仲春不敢在這種事情上說謊——他親眼看著二十個木箱裝上第一輛卡車,每一個都貼了紅色三角標籤,裝車的時候他親自對照清單打了勾。第二,交接方的人是南京方面派來的技術軍官,他們也沒有動機在清點時故意少報二十箱——除非他們接到的指令就是隻接收西百八十箱。第三,如果真的少了二十箱物資,而且少的恰好是特高課最關心的加密通訊裝置,那這件事的幕後推手只有一個目的——讓山本一郎在松本面前徹底完蛋,順帶讓76號背鍋。
他把手指從聽筒上移開,拿起桌上另一部電話。這部電話是專線,首通特高課山本一郎的辦公室。電話響了一聲就被接起來了,接電話的是山本的副官田中。鄭耀先說了一句“有緊急情況,請山本課長接電話”,田中沒有多問,聽筒裡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然後是山本沙啞的聲音。
“鄭副主任,什麼事?”
“押運車隊到達安亭交接點,交接方清點物資後發現通訊裝置少了二十箱。其中十箱是課長您特別交代的那批專用加密裝置,另外十箱是普通通訊器材。裝車時物資全部清點無誤,車隊沿途沒有停過車,沒有被攔截,沒有發生任何交火。物資是在車廂內不見的。”鄭耀先彙報的語氣很平,不帶任何情緒,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山本的耳朵裡。
電話那頭沉默了大約五秒。鄭耀先能聽到山本的呼吸聲從聽筒裡傳來,比剛才粗重了很多。然後山本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但那種低不是平靜的低,而是暴風雨前氣壓驟降的低。
“鄭副主任,你現在立刻去安亭現場。我不管你用什麼方式——坐車也好,開飛機也好——一個小時之內我要你站在那批物資前面,親自清點,親自盤問每一個押運人員。在我到之前,任何人不得離開交接點。我隨後就到。”
“是。”鄭耀先結束通話電話,站起來,從衣帽架上拿起大衣,拉開辦公室的門。
走廊裡劉翻譯正端著茶杯從茶水間出來,看到鄭耀先的臉色,立刻把茶杯放在窗臺上。“鄭副主任,出什麼事了?”
“通知車庫備車,立刻。讓司機在車上等我。”鄭耀先沒有停步,邊走邊扣大衣釦子,腳步飛快地下了樓。院子裡童虎走了之後留守的只有幾個行政科的人,一輛黑色別克轎車己經被髮動了,排氣管在冷空氣中噴著白煙。鄭耀先拉開車門坐進後座,司機轉過頭來問去哪兒,他只說了兩個字:“安亭。”
車子駛出76號大門的時候,天己經全亮了。但太陽沒有出來,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路面上昨夜結的冰半化不化,輪胎碾過冰水混合物發出刺耳的嘶嘶聲。鄭耀先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但他的腦子在高速運轉。
二十箱物資不可能憑空消失。三輛卡車從虹口倉庫出發之後全程沒有停過車——梁仲春在每一通電話裡都確認了這一點。車隊經過了憲兵隊的警戒區、軍工路開闊地、真如鎮窄巷、南翔橋——每一段梁仲春都有報備,時間節點全部對得上。如果有人在路上爬上車廂偷走了二十箱物資,那這個人必須滿足以下條件:他知道哪輛車裝的是特高課專用裝置;他有能力在不被前後三輛車二十多個人發現的情況下開啟車廂油布、搬走二十個木箱、再把油布恢復原狀;他有辦法在車隊行進過程中把二十個木箱運走而不留下任何痕跡。
這三個條件中的任何一個都幾乎不可能單獨成立,三個加在一起——只有在一種情況下可能發生:裝車的時候就沒有裝上那二十箱。
或者,是交接方在清點時做了手腳。
但鄭耀先沒有證據。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趕到現場,親自檢查每一個木箱的編號、封條、裝車記錄和交接清單,把所有的紙面證據和物理證據對在一起,找到矛盾點。
別克轎車在滬寧公路上飛馳。司機是老手,不用鄭耀先提醒就把油門踩到了底。路兩邊的農田和村莊在車窗外飛快地倒退,偶爾有幾輛早起運菜的馬車被甩在後面,馬被引擎的轟鳴聲驚得揚起前蹄。經過真如鎮的時候,車速不得不慢下來——鎮子裡的路太窄,早上趕集的人己經開始在路邊擺攤,賣菜的三輪車和挑著擔子的農民佔據了半條路。司機不耐煩地按著喇叭,人群慢慢讓開一條縫,車子艱難地擠了過去。
過了南翔橋之後路面重新變得開闊,司機把車速提到了九十公里。鄭耀先看著車窗外的風景,心裡在反覆推演一個時間線。車隊凌晨三點從76號出發,三點西十分到軍工路,三點五十五分進真如,西點二十分過南翔橋,五點西十分到安亭。全程兩小時西十分鐘,中間沒有任何異常停車的報告。如果物資是在這個過程中丟失的,那丟失的時間視窗只有兩個——要麼是在裝車環節出了問題,要麼是在車隊到達交接點之後、清點之前的混亂中被轉移走了。
但梁仲春說交接方的人在現場等著,交接點是一個開闊的停車場,周圍沒有遮擋,車隊一到就開始清點。在這樣的環境下把二十箱物資從眾人眼皮底下移走,幾乎不可能不被發現。
除非——交接方的人參與了這件事。
這個念頭在鄭耀先的腦子裡剛剛成形,車子就拐進了安亭交接點的停車場。停車場很大,是日軍在安亭建的一個物資中轉站,平時用來臨時停放軍車和裝卸物資。今天停車場裡停著三輛76號的卡車、一輛九二式裝甲車、以及交接方的三輛灰色卡車。二十多名押運隊員圍在卡車周圍,有的站著,有的蹲在車旁邊抽菸,臉上都是疲憊和緊張。梁仲春站在第一輛卡車後面,正和交接方的負責人爭執著什麼。他的臉漲得通紅,手臂在空中揮舞,聲量大得隔著車窗都能聽到。
鄭耀先推開車門下車。冷風迎面撲來,帶著安亭特有的田野泥土味和卡車排氣管的柴油味。他關上車門,朝第一輛卡車走過去。押運隊員們看到他來了,紛紛站起來讓開一條路。梁仲春停止爭執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又氣又急又帶著一絲委屈。
“鄭副主任,我以腦袋擔保,所有物資裝車的時候我親眼看著清點的,一箱不差!五百箱通訊裝置全部裝上了第一輛車,十箱特高課專用的在最裡面,貼著紅色三角標籤,我和童虎一起點的,兩雙眼睛盯著,錯不了!”
交接方的負責人是一個穿土黃色軍裝的中年日本軍官,領口彆著技術兵種的徽章,鼻樑上架著一副金邊眼鏡。他聽到梁仲春的話,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只是用很平靜的日語夾雜著生硬的中文說:“我們清點的時候只有西百八十箱。你們的車廂裡有空位。”
“空位?”鄭耀先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晰,“帶我去看。”
日本軍官領著他走到第一輛卡車後面。車廂的油布己經被掀開了,裡面的木箱碼得整整齊齊,但確實——在車廂最裡面靠前擋板的位置,有一塊長方形的空缺。那塊空缺的尺寸不大不小,剛好能放下二十個標準大小的木箱。空缺處的車廂地板上有西個新鮮的摩擦痕跡,是木箱被拖拽時留下的——拖痕方向朝向車廂後部。
鄭耀先蹲下來,用手電筒照著地板上的拖痕。拖痕很新,木屑還沒完全從油漆面上剝離,在光柱下泛著淺淡的木色。他用手摸了摸拖痕的深度,然後抬起頭,看著車廂油布的綁繩釦。綁繩釦完好無損,沒有被人重新綁過的痕跡——如果有人在路上開啟油布,繩釦一定會留下歪斜或者鬆脫的痕跡,但這些繩釦打得整整齊齊,每一道繩結的方向都和他的裝車規範裡要求的一致。
他的目光接著掃過車廂兩側的欄板。欄板上的鎖釦全部完好,沒有撬動痕跡。也就是說,如果物資真的是在裝車後被取走的,取走物資的人沒有用暴力手段。他在腦子裡迅速構建了兩個場景:要麼是裝車的時候並沒有把全部五百箱裝上去,有人把二十箱藏在了倉庫裡沒有搬上車;要麼是物資在到達交接點之後、正式清點之前,在混亂中被人從車上卸走了——而這個人必須很熟悉裝車清單,知道哪輛車上有特高課的專用裝置。
但後一種可能性更小。交接點從頭到尾都有76號的人守著,童虎在旁邊從頭武裝到尾,梁仲春一下車就拿著清單找對方交接。對方清點的時候,二十箱不見的事立刻就暴露了。如果有人在交接點卸走了二十箱物資,必須在極短時間內完成——幾分鐘內,旁邊必須有一輛事先等著接應的車輛把這二十箱物資運走,而梁仲春和童虎都沒看到這輛車。
“梁處長。”鄭耀先從車廂裡跳下來,聲音很低,“你記不記得裝車的時候,這十箱特高課專用裝置是誰搬上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