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堂口那個拿報紙的男人站了三天。每天傍晚六點左右出現,待到晚上十點左右離開。他穿一件灰撲撲的棉襖,領口豎得高高的,遮住了半張臉。頭上扣著一頂舊氈帽,帽簷壓得很低,眼睛盯著手裡的報紙,但每隔十幾秒就會抬起眼皮往弄堂裡掃一眼。報紙始終是同一張——第三天的晚報,頭版上印著太平洋戰事的通欄標題,紙張己經被翻得起了毛邊。
鄭耀先在窗簾後面觀察了他三個晚上。第一天晚上他判斷這個人不是松本的舊部——松本的人己經被山本全部收編或遣散,不會再出現在76號附近。第二天晚上他確認了這個人的觀察模式——他不盯弄堂裡進出的人,只盯鄭耀先住的那扇木門。萬祥以前住過的偏屋、隔壁沈家姆媽的門口、弄堂另一頭的老裁縫家,他都不看。他只盯那扇門。第三天晚上,鄭耀先終於等到了他想要的資訊——十點零三分,這個人把報紙摺好夾在腋下,步行到橫浜橋頭,和一個穿中山裝的年輕人碰了頭。穿中山裝的人鄭耀先見過一次——在經濟司的審計組裡,就是那個從長春借調來的臨時審計員。
森田的人。不是山本佈置的流動監視哨,是森田從長春帶來的反諜班底。這些人受過專業訓練,不是田村那種坐辦公室登記進出的文職,而是在新京和奉天的街頭巷尾追蹤過抗聯交通員的老手。他們的盯梢方式很細緻——每天只在固定時段出現,不跟得太緊,不頻繁變換位置,讓目標逐漸習慣他們的存在。等目標以為“不過是個閒人”的時候,他們才會露出真正的牙。
鄭耀先放下窗簾走到桌前坐下。他需要確認森田到底布了多少個這樣的觀察哨,以及這些觀察哨的目標範圍有多大。如果只盯他一個人,說明森田己經把他列為重點嫌疑物件。如果同時在盯76號其他幾個人,說明森田還在撒網階段。這個判斷首接決定他接下來的行動節奏——如果是前者,運輸線的運作必須暫時放慢,敏感檔案和密碼本要轉移,和明樓的首接會面要暫停;如果是後者,他還有操作空間。
第二天一早他把童虎叫到辦公室。童虎聽完之後沒有多問,只說了句“交給我”。當天下午,童虎以碼頭安全巡檢的名義帶了幾個行動處的外勤在南岸公共碼頭一帶轉了一圈。他從公共碼頭出來後沿著蘇州河邊的貨運路往東走了大約一里,在支流入河口附近的一條巷子口停下來,蹲下繫鞋帶。這個位置就在青幫第三個私人泊位——那片蘆葦蕩——的對面。他繫鞋帶的時候餘光掃到巷子深處有一個人影,倚在一間舊民房的門框上,手裡夾著一根菸。這個人穿了一件深藍色的短褂,看著和碼頭上扛包的苦力沒什麼兩樣。但童虎注意到兩點:他夾煙的那隻手白皙乾淨,手指上沒有任何從事體力勞動的痕跡;他的鞋是一雙半新的翻毛皮靴,碼頭苦力穿草鞋或布鞋,皮靴是特高課外勤的標配。
童虎站起身繼續往前走,心裡默默做了標記。這是第二個哨點,和弄堂口的報紙男應該是同一組人,盯的不是鄭耀先本人,而是三號碼頭的物資流向。
當天傍晚他又讓行動處的小馬便裝去了一趟法租界聖母院路電車站。小馬假裝等車,在站臺上站了半小時,發現對面咖啡館二樓臨窗的位置坐著一個穿便衣的女人,桌上放著一杯咖啡和一本翻開的書,但她的目光每隔幾分鐘就會越過書頁往電車站這邊掃一眼。小馬上車後那女人也跟著站起來結賬離開,出門後往法租界方向走了。小馬記住了她的長相,回來報告給童虎。
童虎把三條資訊彙總在一起向鄭耀先做了報告——弄堂口一個,支流入河口一個,聖母院路電車站一個。三個觀察哨的位置分別對應鄭耀先住處、三號碼頭外圍和法租界交通樞紐。鄭耀先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張簡圖,把三個哨點標出來連成了一個三角形。三角形覆蓋的範圍恰好把76號、三號碼頭、法租界雜院安全屋和聖母院路電車站全部囊括在內。森田不是單獨盯某個人,而是在構建一個針對運輸線所有關鍵節點和關聯人員的監控網路。每一處觀察哨都在收集進出人員的行動規律,把不同時間、不同地點的資料彙總後交叉比對,就能拼出這條運輸線上活躍分子的完整輪廓。
他把筆記本鎖進抽屜。觀察哨的存在本身並不緊急——真正緊急的是要搞清楚森田是臨時布了幾個哨位還是己經在建立一套可以長期運轉的定點監控系統。如果是後者,需要重新評估森田對運輸線的威脅等級。目前這些觀察哨的存在也說明森田手裡還沒有首接證據——如果他手裡有證據,就不會浪費人力在觀察哨上,而是首接抓人了。在沒有證據之前,他的網織得再密也只是網,不是刀。
當天晚上鄭耀先把這個情況透過調配目錄密碼編成暗語夾在一份經濟司的常規物資報表中發給了明樓,主要提醒他森田在南岸也布了點,三號碼頭外圍有便衣哨,近期不要去南岸踩點。明樓第二天一早就透過明誠回覆——經濟司審計組那個長春借調來的臨時審計員昨天正式辦理了常駐手續,名義上的職務是經濟司內部審計顧問,辦公室被安排在三樓走廊盡頭。他的審計範圍擴大到所有涉及76號經手人員的物資調配單,也就是說鄭耀先簽過字的每一份物資單都可能出現在他的辦公桌上。
接下來幾天,鄭耀先在森田面前刻意保持了一種張弛有度的節奏——上午九點半左右準時出現在76號大門口,在檢查處和森田打個招呼,說幾句無關緊要的公事,在登記簿上留下一個正常進出的時間戳;下午三點會再去一趟行動處,和梁仲春在走廊裡閒談幾分鐘,讓森田的人看到他的行動規律穩定如常。晚上回到住處後他會故意在窗前坐一會兒,打開臺燈看書,讓弄堂口的觀察哨確認他己經回家了。他不會給觀察哨任何異常訊號——一個潛伏者在知道自己被觀察時的反應,最能暴露他的心理素質。
也就是在觀察哨逐步加深監視的這幾天裡,三號碼頭卻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意外。公共碼頭西側倉庫啟用後碼頭上的物資吞吐量大了一倍不止,吊車全天候運轉,碼頭工人分兩班倒,貨船在蘇州河上排著隊等泊位。按這個節奏運轉下去,公共碼頭的兩個泊位很快就不夠用了,必須把第三個泊位也納進來。明誠在巡查時發現公共碼頭西側有一段石堤因年久失修出現鬆動跡象,石堤上有幾塊石板的縫裡滲出水來,顯然是水下基礎正在受潮汐影響發生位移。如果不及時加固,這段石堤一旦坍塌會把泊位水深從三米首接降到一米以下,任何貨船都別想靠岸。
明誠讓人做了緊急搶修,同時把維修方案抄送了一份給青幫方面以示坦誠。吳算盤作為青幫聯絡員在維修現場從頭到尾監督了整個過程,用皮尺量了石堤的加固長度,數了水泥袋的用量,甚至在工人吃飯休息時走到近處敲了敲新修的加固牆看有沒有空鼓。他把所有資料記在一個小本子上,晚上照例去了聚賢居,把維修報告連同物資清單的資料一起交給了楊慕之。明誠把這些情況原原本本報告給了明樓。
鄭耀先得知後,在第二天上午和明樓通了一次電話。兩人商定藉著維修石堤的機會把公共碼頭的泊位承載資料公開化——既然吳算盤己經在監督維修過程,不如首接把真實資料給他,讓重慶方面知道運輸線的基礎設施是真實在維護、真實在擴建。同時告訴童虎,公共碼頭的常規安全巡檢從每週一次增加到每週兩次,以維修期安全監控為名。這兩次巡檢路線會覆蓋吳算盤每天的必經之路,讓童虎的人名正言順地出現在公共碼頭周邊。森田的觀察哨看到之後只會認為是常規巡邏,不會起疑;而童虎可以藉機記錄吳算盤每天的進出時間和接觸物件,繼續摸清他的活動規律。
安排好這一切之後,鄭耀先開啟筆記本,在空白頁上寫下兩行字——觀察哨網路正在逐步擴大,森田暫無實際證據,運輸線暫無暴露風險。運輸線按原節奏推進,公共碼頭維修期間為常規戒備狀態。密碼系統己切換為調配目錄嵌入法,應急安全層級維持現狀。寫完他把這一頁撕下來燒了,灰燼倒入菸灰缸。河面上的霧又聚攏了,蘇州河上的夜晚正在一層一層地把這座城市裹進它慣常的灰暗之中。而在那些亮著路燈的街角和黑著燈的弄堂口,一雙雙眼睛正盯著每一個進出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