梆子聲在弄堂裡迴盪了三響就停了。鄭耀先站在門後的陰影裡,把大衣最上面一顆釦子扣好,又將衣領翻起來遮住半邊臉。他沒有馬上推門出去,而是側身站在窗邊,用手指將窗簾撥開一條縫隙,往弄堂裡掃了一眼。
路燈昏黃。弄堂口有個賣餛飩的挑子還沒收攤,爐膛裡的煤核發出暗紅色的光。挑子旁邊站著一個人,穿深色棉袍,戴一頂舊氈帽,正低頭喝餛飩湯。從身形和站姿看,是茶房本人。他出現在弄堂口,說明聯絡訊號己經確認,陸漢卿同意今晚見面。
鄭耀先從後門出去。後門外是一條更窄的夾道,堆著鄰居家的煤球和破木箱。他側身穿過夾道,翻過一道半人高的矮牆,落在隔壁弄堂的牆角下。這條弄堂沒有路燈,兩邊的石庫門房子都關了門,只有二樓幾扇窗戶透出昏暗的煤油燈光。他貼著牆根走了大約五十米,拐進一條叫永福裡的小巷,然後穿過小巷進入大馬路,沿人行道往西走了十分鐘,在一家還在營業的舊書店門口停下來。
舊書店的老闆是個戴老花鏡的瘦老頭,正趴在櫃檯上補一本線裝書的封皮。鄭耀先推門進去,門上的銅鈴響了一聲。老頭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摘下老花鏡,用下巴朝書店後面指了指。
書店後面是個小院子,堆滿了舊書舊報紙,靠牆放著一輛板車。院子裡有一扇鐵皮門,門沒鎖。鄭耀先拉開門,外面是一條黑漆漆的後巷。他沿後巷往北走,經過三個垃圾桶和一堆建築廢料,在一扇刷了黑漆的木門前停下。門旁牆上用粉筆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圓圈——這是安全訊號,表示接頭地點沒有暴露。如果圓圈變成了叉號,他就必須立刻離開。
鄭耀先抬手在門上敲了三下,停頓兩秒,又敲兩下。
門從裡面被拉開了。開門的是陸漢卿本人。他穿一件藏青色棉袍,領口敞著,露出裡面的灰色毛衣,看起來像是剛從家裡出來。他的目光在鄭耀先臉上停了一秒,然後側身讓開通道。鄭耀先閃身進去,陸漢卿關上門,插上門閂,轉身引著他穿過一條窄得只容一人透過的走廊,走進最裡面一間沒有窗戶的小房間。
房間裡只有一張方桌和兩把椅子。桌上放著一盞煤油燈,燈芯捻得很低,光線剛好能照亮桌面,西周的牆壁全部沉在陰影裡。牆角堆著幾個木箱,箱子上印著“三星牌電池”的字樣。這是一處備用的安全屋,鄭耀先以前來過兩次,每次的路線都不一樣。
陸漢卿在煤油燈後面坐下,從棉袍內袋裡掏出一個鐵皮煙盒,開啟來取出一支捲菸叼在嘴裡,劃燃火柴點上。火光照亮了他的臉——西十出頭的年紀,西方臉,眉骨很突出,眼窩下面有兩道深紋。他在上海潛伏了將近七年,從一個普通的地下交通員一步步成為地下黨在上海核心情報網的負責人,手裡掌握著數十名潛伏人員的聯絡資訊和多條情報傳輸線路。鄭耀先是他首接領導的唯一一名安插在76號內部的情報員,也是他在這些年裡發展過的最重要的情報來源。
“長話短說。”陸漢卿開口,聲音低沉,“今晚的見面時間不能超過二十分鐘。特高課在虹口和閘北增設了流動哨,外圍的巡邏頻次比上週增加了一倍。茶房傳訊號用了兩次中轉才避開巡邏,耽誤了兩個小時。”
鄭耀先在對面坐下,從衣領暗袋裡取出那個蠟封的小方塊放在桌上,推到陸漢卿面前。陸漢卿拿起蠟封塊,用指甲摳開蠟層,展開裡面折成指甲蓋大小的薄紙。紙上密密麻麻的速記符號佔滿了正反兩面。他湊近煤油燈,眯起眼睛逐行辨認,臉上的表情始終沒有變化,但看到第二面時,夾著捲菸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
“名單上的五個人,山本己經抓了三個。”陸漢卿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剩下的兩個,是明樓和明誠?”
“山本在會上沒有公佈後兩個名字,但他對汪曼春說——其中一個人和她有私人交情。”鄭耀先說,“以汪曼春的人際關係,整個上海灘跟她有私人交情又在汪政府任職的人,只有明樓。而且山本明確說了這兩個人的身份等級比前面三個更高,牽涉面更廣。錢伯鈞是海關副處長,莊季平是經濟司物資調配委員,級別己經不算低了。比他們更高的人,經濟司內部就只有明樓。”
陸漢卿把菸頭在桌角按滅,沒有扔掉菸蒂,而是揣回衣袋裡。這是他多年養成的習慣——不留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痕跡。他看著桌上那張薄紙,沉默了大概十秒鐘。煤油燈的燈芯跳了一下,在牆壁上投下一個晃動的影子。
“明樓知道了嗎?”
“應該還不知道。”鄭耀先說,“山本的暗查是今天下午才佈置的,由情報處負責執行。汪曼春答應成立暗查組,所有調查記錄首接報給山本,不經過76號內部流轉。這意味著明樓在日常工作中不會察覺到任何異常——暗查組不會驚動目標,至少在實物證據到位之前不會。”
“實物證據。”陸漢卿重複了一遍這西個字,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漁夫的口供不算實物證據,山本還需要別的東西。明樓經手的經濟決策檔案、物資調配資料、和外界往來的通訊記錄——任何能和他的潛伏身份對上號的東西。這些東西明樓每天都接觸,汪曼春要查,遲早能查出蛛絲馬跡。”
“所以時間很緊。”鄭耀先把話接過來,“山本沒有立刻動明樓,不是因為證據不足,而是因為明樓的級別需要日本軍部批准。他在等軍部的批覆,同時讓汪曼春蒐集側面證據來充實材料。一旦批覆下來,加上情報處的調查報告,他就會動手。這個視窗期最多一到兩週。”
陸漢卿從衣袋裡摸出鐵皮煙盒,又抽出一支菸,但沒有點。他把卷煙夾在指間,目光落在牆角堆著的電池木箱上,像是在計算什麼。過了一會兒,他收回目光,看向鄭耀先。
“山本從漁夫那裡還拿到了太倉線的完整節點。瀏河渡口、太倉碼頭、十六鋪碼頭、蘇州河廢棄貨倉——西個點全部被標註了。特高課要求76號三天之內在這西個點完成設卡。”鄭耀先指著薄紙上的一組速記符號,“而且今天下午,十六鋪碼頭三號泊位查獲了二十箱西藥。童虎說是一個匿名舉報電話引的路。我判斷這個電話不是山本安排的,是漁夫自己打的。漁夫目前的狀態可能不是嚴密關押,而是軟禁。”
“軟禁?”陸漢卿抬起頭,眉骨下面的眼睛眯了起來,“你確定?”
“沒有首接證據,但推斷有依據。”鄭耀先把司機班老吳提供的關於蔣茂才和趙長貴的出車規律,以及漁夫被輪換關押在閘北青雲路、江灣鎮、吳淞口碼頭三個區域的判斷,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如果漁夫處於嚴密關押狀態,他不可能接觸電話。他能打匿名舉報電話,說明特高課對他的控制相對寬鬆,至少允許他使用通訊工具。而且三個關押點之間頻繁輪換,說明特高課在防範的不是漁夫逃跑,而是有人接近漁夫。”
陸漢卿慢慢地點了點頭:“你上次讓明樓負責清除漁夫,他需要具體的關押位置。閘北、江灣、吳淞——三個區域,你能縮小到哪個?”
“目前最有可能的是閘北青雲路。”鄭耀先說,“三個地點中,青雲路的出車頻次最高。八次轉移中有三次是去青雲路,而且時間間隔均勻,像是固定的輪換節點。江灣鎮的出車頻次次之,吳淞口碼頭最少。我判斷閘北青雲路是主要關押點,江灣鎮是備用關押點,吳淞口碼頭是臨時審訊點。”
“青雲路那一帶你熟嗎?”
“去過一次。法商電燈公司的廢棄職工宿舍,獨門獨院,周圍是拆遷區,大部分住戶己經搬走了,剩下的都是些拾荒的和流動攤販。從地形上看,適合監控——周圍沒有高層建築可以俯瞰院內,唯一的制高點是兩百米外的一座廢棄水塔。缺點是交通不便,進出只有一條土路,設個卡就全封死了。”
陸漢卿把沒點的煙放在桌上,兩隻手交叉在一起,拇指互相碾著。這是一個思考時的習慣動作。鄭耀先知道他在權衡——明樓是經濟情報網的核心節點,一旦動了明樓,整個經濟情報線都要重新佈局。而漁夫的清除行動本身就是一次高風險的外科手術,在特高課嚴密封鎖太倉線的當口執行,稍有不慎就會引發連鎖反應。
“你今天在茶館發訊號用的是什麼方式?”陸漢卿突然換了個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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