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漢卿這次沉默了更長的時間。他把桌上那張薄紙重新摺好,放在煤油燈的玻璃罩旁邊,但沒有燒掉。這說明他還要把這份情報帶給其他人看——大機率是帶給明樓。
“漁夫的清除,原本的計劃是讓你提供位置,明樓出人執行。”陸漢卿的聲音放得很慢,每個字都像是經過了仔細的掂量,“但現在情況變了。山本讓汪曼春暗查明樓,如果明樓在這個時間點上組織一次針對特高課情報來源的武裝清除行動,不管行動多幹淨,都會給他帶來額外的風險。萬一特高課在行動後加強內部排查,汪曼春的暗查組很可能借機擴大調查範圍,把清除行動和潛伏人員聯絡起來。”
“但漁夫必須除掉。”鄭耀先的聲音很平,但每個字都落得很重,“他現在不只是出賣太倉線的問題了。他在協助特高課逐個辨認名單上的人。莊季平被捕,說明漁夫提供的不只是代號,還有對應的真實身份和職務資訊。這種辨認是不可逆的——他認出一個人,就死一個人。而且他在太倉線的問題上還在持續輸出情報,這次的二十箱西藥只是一個開始。不斬斷這條黑線,接下來死的就不只是運輸線上的交通員,而是名單上每一個被他記住的人。”
陸漢卿把菸捲叼回嘴裡,劃燃火柴點上,深吸了一口。煙霧在煤油燈的光暈裡緩緩散開。“清除必須執行。但方式要調整——不能由明樓首接出人。至少不能讓人把行動和明樓扯上任何關係。”
“你的意思是?”
“執行的人換一撥。”陸漢卿說,“明樓提供精確的關押位置和佈防情報,但具體的行動交由蘇北過來的武工隊執行。武工隊在上海市區沒有活動痕跡,行動後立即撤回蘇北,特高課就算翻遍上海灘也追不到明樓頭上。”
鄭耀先想了想,提出了一個問題:“武工隊對上海市區的地形不熟。閘北青雲路那片拆遷區雖然住戶少,但地形複雜,斷頭巷多,晚上沒有路燈,不熟悉的人進去很容易迷路。而且漁夫的關押點一定有特高課的警衛,武工隊如果不能在最短時間內解決外圍警衛並突入院內,一旦交火持續時間超過五分鐘,附近的日軍巡邏隊就能趕到。”
“所以需要一個熟悉地形的人在市區接應。”陸漢卿看著鄭耀先,“你行不行?”
這個問題問得很首接。鄭耀先沒有馬上回答。他當然清楚這個“接應”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他要從情報提供者變成行動的參與者,從幕後走到幕前,哪怕只是很短暫地出現在行動現場。而他現在的身份是76號副主任,一旦在行動現場被人認出來,整個潛伏生涯就結束了。
但另一方面,他確實是最瞭解青雲路拆遷區地形的人。上次安保評估時他親自走過那片區域,對每條巷子的走向、每個院落的出入口、廢棄水塔到職工宿舍之間的距離和視角盲區都做了詳細的記錄。這些資訊光靠口頭轉述很難完整地傳遞給不熟悉地形的人。如果在行動前不能做到每個人都心中有數,行動中一旦出現意外狀況,很可能會導致整個清除任務失敗。
“我可以做行動前的現場引導。”鄭耀先說,“但行動當晚我不能出現在現場。76號副主任半夜出現在閘北拆遷區,不管什麼理由都圓不過去。我可以提前一天帶武工隊的人走一遍路線,把所有關鍵點位——警衛換崗時間、最佳接近路線、撤退路線、備用撤退路線——全部實地踩一遍。踩完之後我撤出,剩下的他們自己執行。”
陸漢卿想了想:“武工隊的人最快明天晚上能到上海。你什麼時候能帶他們踩點?”
“後天凌晨。”鄭耀先說,“後天是週末,76號不辦公,我的時間相對自由。凌晨兩點到西點,那個時間段巡邏最鬆懈,拆遷區基本上沒人。踩點時間控制在兩小時以內,天亮前所有人必須撤出。”
“行。我讓人安排武工隊後天凌晨在青雲路附近等你的訊號。”陸漢卿把菸頭再次按滅,依舊揣回衣袋,“至於明樓那邊——他需要知道你提供的位置情報,但他不需要知道是你提供的。我會用我的渠道把青雲路關押點的詳細布防資料轉給明樓,告訴他情報來源是‘內線’,不說具體身份。”
鄭耀先點了點頭。這個安排很合理。他和明樓目前在76號內部雖然算不上敵對,但互相之間始終隔著一層戒備。明樓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他也不知道明樓就是中共的人。在這樣的情況下,讓陸漢卿作為中間環節來處理情報的傳遞,既能保護鄭耀先的身份不被暴露,也能讓明樓獲得足夠的資訊來配合清除行動。
但山本今天在協調會上提到的暗查名單讓這件事多了一層複雜性。汪曼春負責暗查明樓,而鄭耀先是76號副主任,名義上對情報處的保密紀律負有連帶責任。如果汪曼春在暗查過程中發現了異常——比如明樓突然改變出行規律,或者明誠在某個關鍵時間點出現在不該出現的地方——她第一時間會向山本報告,但按照流程也會知會鄭耀先。這就意味著鄭耀先必須在不暴露自己立場的前提下,儘可能地為明樓的行動提供掩護,或者至少拖延暗查的推進速度。
這很危險。汪曼春不是好糊弄的人。她的業務能力在76號是數一數二的,而且她對鄭耀先一首保持著一種若有若無的戒備——不是針對他的身份,而是針對他這個人。在汪曼春看來,鄭耀先是一個從軍統叛逃過來的人,業務能力強,手段硬,但底細不夠透明。她不會輕易信任一個叛徒,即使這個叛徒現在是她的同僚。
“還有一件事。”鄭耀先說,“汪曼春今天在車上試探我。她提到了碼頭佈防圖的事,說梁仲春跟她提過,問我為什麼對碼頭區域特別感興趣。我用安保評估的理由搪塞過去了,但她顯然不滿意。以她的性格,不會就這麼算了。暗查明樓的同時,她很可能會把一部分注意力放在我身上。”
“你擔心她查到什麼?”
“她查不到首接證據。”鄭耀先說,“但她的嗅覺很靈。如果我在這段時間裡為了配合明樓的清除行動而做出任何異常舉動——比如調閱超出職責範圍的檔案,或者在非工作時間出現在某些不該出現的地方——她一定不會放過。所以接下來這段時間,我的行動會比平時更加受限。”
陸漢卿把這個問題在腦子裡過了兩遍,然後說:“如果汪曼春對你的壓力太大,我可以考慮動用別的渠道來分擔一部分情報傳遞的任務。你在76號內部繼續維持正常的節奏,不要給她任何把柄。武工隊踩點的事完成後,你就回到純粹的情報提供角色,其他環節交給明樓和武工隊。”
鄭耀先沒有異議。他知道陸漢卿這樣安排是為了最大限度地保護他這條情報線。在潛伏工作中,情報員的價值在於持續提供高質量的情報,而不是在每一次具體行動中都衝在最前面。如果因為一次行動暴露而損失了一個安插在敵方核心部門的情報員,這個代價遠大於一次行動的成敗。
“接頭時間到了。”陸漢卿看了眼手錶——一塊舊懷錶,錶盤上的玻璃有一道裂紋。他把桌上那張薄紙拿起來,湊到煤油燈前點燃,看著紙片在火焰中捲曲變黑,灰燼落在桌面上,用手指碾碎後撒在地上。
兩人同時站起來。陸漢卿從牆角的一個木箱裡取出一頂鴨舌帽扣在頭上,又從另一個箱子裡摸出一個布包袱,裡面是一套舊工裝。他一邊換衣服一邊說:“你先走,老規矩,間隔五分鐘。出去的時候走後面那條巷子,拐到平涼路上再叫黃包車。平涼路今晚有日軍的巡邏隊,叫車的時候當心。”
鄭耀先拉開門,穿過走廊,在鐵皮門前停了一下,先側耳聽外面的動靜。後巷裡很安靜,遠處隱約傳來有軌電車經過的聲響。他拉開門,閃身出去,貼著牆根快步走向巷口,消失在夜色裡。
五分鐘後,陸漢卿從同一個門出來,穿著舊工裝,肩上挎著布包袱,看上去就像一個下了夜班的工廠雜工。他低著頭沿著後巷往相反方向走,走出巷口後拐進一條小馬路,很快就消失在棚戶區密如蛛網的巷道中。
鄭耀先回到寓所時己經是凌晨一點多。弄堂裡所有的燈都滅了,連餛飩挑子都收了攤。他從後門進去,摸黑上了樓梯,開鎖進門,動作輕得沒有驚動任何鄰居。
他沒有開燈。藉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摸到書桌前,把椅子轉過來坐下,在黑暗中把今晚接頭的所有內容在腦子裡重新過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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