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本的手指在桌面上一敲。
“這說明什麼?說明兇手掌握的不只是圖紙,還有實地踩點情報。而實地踩過那個點的人,在上海,一隻手數得過來。”
會議室裡的溫度似乎驟然降低了幾度。梁仲春的手指停在了膝蓋上,不再敲了。李士群的臉色從陰沉變成了鐵青。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山本身上,等著他丟擲那個他們都知道即將被丟擲的結論。
“孫仲明從青浦轉移到吳淞口審訊的計劃,是我在昨天上午臨時決定的。這個計劃只通知了特高課內部和76號的兩位旁聽人員——鄭副主任和梁處長。”山本的目光從鄭耀先臉上移到梁仲春臉上,停留了一秒,又移開,“當然,旁聽人員沒有機會接觸檢查站的內部佈防圖。但審訊結束後,孫仲明被留在吳淞口過夜而不是連夜押回青浦——這個安排知情人只有審訊現場的人,包括特高課審訊組、兩位旁聽人員、以及——昨天上午向我提供審訊建議的明樓先生。”
汪曼春的筆在本子上停住了。她抬起頭看著山本,目光裡的東西很複雜。
“山本課長,您認為情報洩露的源頭是明樓?”她問。
“我沒有這麼說。”山本的回答很冷,“我是說,所有知情人都必須接受調查。包括明樓,包括在座的各位——也包括我自己。從今天起,特高課成立漁夫案專案組,對所有接觸過漁夫關押和審訊情報的人員進行逐一排查。76號情報處和行動處必須提供相關人員過去兩週內的全部活動記錄——出行日誌、電話通訊、公文調閱、以及與外界人員的一切接觸。”
“這等於說——”李士群剛開口就被山本打斷了。
“這等於說,76號從現在起進入全面內部排查狀態。”山本一字一頓,“所有處室負責人的出行都要向特高課報備。所有機密級以上檔案的調閱都要由我本人審批。所有與本案有關聯的人員在排查結束前不得離開上海。”
會議室裡沉默了整整十秒。然後李士群緩緩點了點頭。他知道這個時候和山本爭辯沒有任何意義——漁夫是山本手裡最重要的情報來源,現在這個來源被人從山本的掌心裡剜走了,山本需要一個交代,也需要一個宣洩怒火的出口。76號如果不全力配合,就會成為那個出口。
“76號服從特高課的安排。”李士群說。
山本點了點頭,拿起桌上的軍帽戴好,整了整帽簷。“專案組的第一次排查會議在今天下午三點,地點在這裡。所有相關人員的活動記錄必須在會前提交。”
散會後,鄭耀先走出會議室時在走廊裡被汪曼春叫住了。她站在窗邊,手裡夾著一支沒點的煙,窗外雨濛濛的光映在她臉上,把她的表情切割得支離破碎。
“鄭副主任,”她的聲音很低,“山本說要排查所有接觸過審訊情報的人。除了我們兩個和梁仲春,還有一個人——明樓。昨天上午是他向山本建議提審漁夫,是他提供了那條幽靈航線的資料。如果沒有明樓的建議,漁夫就不會被從青浦提出來,就不會留在吳淞口過夜,就不會被殺。”
“所以呢?”鄭耀先停住腳步。
“所以你覺得——這一切是不是太巧了?”汪曼春轉過頭看著他,目光裡有種說不清的東西,“漁夫被從絕密關押點提出來,在安保薄弱的臨時檢查站過夜,然後就被人精確地清除了。所有的環節都像齒輪一樣咬合得嚴絲合縫。如果這是一個人設計的棋局,那麼這個人的棋力——深不可測。”
鄭耀先迎著汪曼春的目光,沒有說話。他知道汪曼春在試探他,但她沒有證據,她只有首覺。而首覺在特高課的排查中站不住腳。山本需要的是證據,不是首覺。
“汪處長如果有什麼懷疑物件,可以首接向專案組報告。”他平靜地說,“我只是負責配合調查,不負責下判斷。”
汪曼春看了他兩秒,然後收回目光,把那支沒點的煙放回煙盒裡。“也許吧。也許我只是想多了。”她轉過身,沿著走廊往樓梯口走去,高跟鞋的響聲在空蕩蕩的走廊裡漸漸遠去。
鄭耀先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他知道汪曼春的懷疑不會因為這幾句對話就打消。她的嗅覺是76號裡最靈敏的,她己經聞到了某些東西——只是她暫時還看不清形狀。
回到76號後,鄭耀先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逐項梳理自己最近兩週留下的所有活動痕跡。車輛排程記錄的調閱——有正當理由,太倉封鎖安保評估需要參考行動處車輛使用情況。經濟司翁啟明辦公室的訪問——有正當理由,取太倉沿線碼頭貨物品類統計。檔案室裡和假沈念秋的“偶遇”——有正當理由,是汪曼春安排的任務。吳淞口檢查站的地形——他提交過碼頭安保評估報告,對檢查站周邊地形的瞭解屬於正常工作範圍。旁聽漁夫審訊——是山本本人通知的。
每一項都有合理解釋,每一項都有公文記錄支撐。山本可以懷疑他,但找不到任何實證。
下午三點,專案組第一次排查會議在特高課召開。山本要求所有被排查人員提交了過去兩週內的出行日誌和公文調閱記錄。鄭耀先提交的記錄條理清晰,每一項調閱都有審批簽章,每一次外出都有公務事由。梁仲春提交的記錄更是厚厚一沓——行動處的人天天在外面跑,記錄本身就多如牛毛,專案組的人翻得頭昏眼花也看不出任何異常。汪曼春提交了情報處的暗查材料,其中包括對明樓的電話監控記錄和外線盯梢報告——這些材料本來是為安全審查準備的,現在全部轉給了漁夫案專案組。
而明樓那邊,山本親自找他談了話。談話內容外界不得而知,但當天傍晚鄭耀先從內線渠道得到了訊息——山本詢問了明樓昨天上午提供幽靈航線資料的動機,明樓的回答無懈可擊。他說那條航線的資料是在安全審查準備過程中整理出來的,本意是配合特高課的工作,事先並不知道這條資料會導致漁夫被提審,更不可能預見到漁夫會在吳淞口被殺。他態度坦然而不推諉,邏輯清晰而不急躁,表現出了一個高階文官在面對訊問時該有的全部素質。山本沒有追問。
但鄭耀先知道,沒有追問不代表山本相信了任何人。山本不會輕易下結論。他在等待更多的線索浮出水面,而在這之前,他會讓專案組的排查繼續繃緊所有人的神經。這是一場沉默的心理戰,山本在觀察每個人的反應,看誰會在壓力下犯錯。
晚上八點,鄭耀先收拾好辦公桌,離開了76號。在西藏路上,他買了一份晚報。晚報頭版上照例是日軍在太平洋戰場上的捷報,第二版報道了汪偽政府最新的經濟政策,角落裡有一則不起眼的簡訊——“吳淞口碼頭附近昨日發生一起命案,一名在押犯人在臨時關押期間死亡,相關調查正在進行中”。
他把報紙夾在腋下,撐開傘走進了雨裡。空氣中瀰漫著雨後泥土潮溼的氣息,遠處外灘的鐘樓敲響了九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