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延審訊進度——你是說他供出的三個聯絡點也是假的?”
“至少部分是假的。”鄭耀先從牛皮紙檔案袋裡取出幾張紙,攤在山本面前,“這是我和周培文之間全部公務交集的記錄——零條。我在76號任職期間從未和永昌貿易行有過任何業務往來,從未和周培文字人有過任何接觸。如果周培文手裡真的有關於我的實質性情報,他不需要用‘軍統最出色的特工’這種空洞的形容詞——他首接說一條我不知道的、不可公開獲取的資訊,就能證明他的情報價值。”
山本低頭掃了一眼鄭耀先攤開的那幾張紙,沒有伸手去翻。他的目光回到鄭耀先臉上,停留了好幾秒。這種沉默的注視本身就是一種審訊手段——讓沉默延續,讓被注視者產生焦慮,讓焦慮催生破綻。但鄭耀先對這種手段太熟悉了。他在軍統受過反審訊訓練,其中最基礎的一條就是——沉默不會殺死你,你只需要和沉默共存。
“你的軍統背景不是秘密。”山本終於開口了,“但有一件事我不是很明白。你在軍統時是王牌特工,立功無數。按常理說,你在軍統的前途一片光明。為什麼要叛逃?”
這個問題鄭耀先預料到了。山本一定會問——為什麼叛逃?這是一個人的立身之本。所有的忠誠和背叛都需要一個合理的動機,沒有動機的叛逃就是最大的可疑。
“因為我不想死在重慶的監牢裡。”鄭耀先的聲音壓低了一些,不是因為他動搖了,而是他要讓這句話聽起來更真實,“軍統內部的清洗從來沒有停止過。戴笠手下有一個內部稽查處,專門查軍統內部的‘動搖分子’。我在重慶站的最後半年,稽查處己經查到了我的外圍聯絡人。我如果不走,等他們查到核心證據,我的結局不是槍斃就是無期。叛逃不是最好的選擇,但它是唯一能讓我活下來的選擇。”
這段話半真半假。真的是軍統確實有內部清洗,假的是戴笠並沒有查到他。但這個真假比例足夠了——他的公開身份就是“叛逃的軍統特工”,這個身份是戴笠親手幫他偽造的。戴笠需要他叛逃到76號來執行潛伏任務,所以給他準備了一套無懈可擊的叛逃故事。這套故事在軍統的檔案裡有完整的記錄,任何調查都查不出破綻。
山本對這套說辭沒有表示出明顯的信任或不信任。他把菸頭按滅在菸灰缸裡,從桌上拿起另一份檔案翻開。鄭耀先認出了那份檔案的封面——是他提交的碼頭安保評估報告。山本在這份報告上用紅筆圈了好幾處,有些地方還寫了日文批註。
“周培文的事暫時放一放。”山本把安保評估報告翻到中間一頁,手指點著上面的一段話,“你在報告中建議將76號碼頭巡檢的東側邊界從煤渣路退後五十米,避免和特高課檢查站的安保區域交叉。你說你實地勘察了煤渣路沿線。你在勘察時有沒有注意到煤渣路北邊那個廢棄的煤場?”
“注意到了。”
“你在報告中沒有提到煤場。”
“煤場不在76號的佈防範圍之內。”鄭耀先回答得很平穩,“我的評估報告限定於76號自身防區的最佳化。煤場是無人區域,沒有碼頭設施,不屬於太倉封鎖的節點。把它寫進報告,超出了報告的職能範圍。”
“但兇手就是穿過那個煤場逃走的。”山本抬起頭,目光從檔案上方射過來,“你的安保評估報告涉及的吳淞口區域恰好也是兇手的行動區域。你實地勘察的時間恰好是在漁夫被轉移到吳淞口之前。你在勘察中注意到了煤場和窄巷,但你沒有在報告中寫。這一切——用你的話說——都是巧合?”
山本的房間裡的空氣驟然變緊了。這個問題是所有問題中最致命的一個。山本不是在問一個孤立的事實,他是在把幾個事實串在一起——鄭耀先去過吳淞口,鄭耀先注意到了煤場和窄巷,鄭耀先沒有在報告中寫,兇手利用了煤場和窄巷——這西個事實如果被串成一條邏輯鏈,指向的結論就是鄭耀先有嫌疑。
但邏輯鏈只有在事實之間能建立唯一的因果關係時才成立。如果事實之間存在多種可能的解釋,邏輯鏈就會出現斷裂。鄭耀先要做的就是在山本的邏輯鏈上找到那個斷裂點,然後敲下去。
“山本課長,你說得對——這一切確實是巧合。但不是我需要解釋巧合,而是你需要判斷這些巧合背後有沒有因果關係。”鄭耀先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擱在膝蓋上,語調保持在一個分析問題的專業頻率上,“我實地勘察吳淞口區域是太倉封鎖安保評估的一部分。這項評估不是我自己發起的,是李主任交辦的任務——任務書上的日期在漁夫被轉移到吳淞口之前。我注意到煤場和窄巷但沒有在報告中寫,是因為它們不在76號管轄範圍內。兇手利用了煤場和窄巷,是因為這兩個地點恰好是檢查站外圍的安保盲區——任何做過實地偵察的人都有可能發現這個盲區,不只有我。”
他頓了一下,把最後一句話放在了山本最在意的地方。
“而且,如果我是洩密者,我不會蠢到在洩密之前親自去現場踩點,然後把自己的勘察報告提交給特高課存檔。這等於在作案之前先給警方留下一份簽了名的供詞。任何一個受過基本情報訓練的人都不會犯這種錯誤。”
山本聽完後沉默了很長時間。他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無節奏地敲著,目光從鄭耀先臉上移到了牆上的太平洋戰區地圖上。地圖上標註著一個個紅色和藍色的箭頭,代表陸海軍在各個島嶼上的攻防態勢。他在看那張地圖,但鄭耀先知道他不是在看地圖——他是在腦子裡重新排列那些事實,看它們之間能不能串成另一條不同的邏輯鏈。
“你說得有道理。”山本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沉了一些,“但巧合太多本身就是一個疑點。專案組會繼續排查,你的活動記錄還會被調閱。如果你有任何遺漏的、需要補充說明的——現在說,比以後被查出來再說要好。”
“我明白。如果我有需要補充的,我會第一時間通知專案組。”
山本點了點頭,合上了安保評估報告。這個動作意味著今天的談話結束了。鄭耀先站起來,整了整衣領,轉身走出辦公室。在走廊裡他遇到了山本的副官,副官對他微微鞠躬,他也點了點頭。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走出特高課大樓時,外面又飄起了毛毛雨。鄭耀先撐開傘,沿著虹口老街往南走。他的腳步和來時一樣穩,但他握著傘柄的手指在傘面下微微發涼。
山本說了那句“現在說,比以後被查出來再說要好”,這句話不是隨口一提。它意味著山本手裡還在追別的線索——也許是他還沒有發現的痕跡,也許是某個人在某個環節上留下的破綻。山本不是一個會被說服的人,他只會被證據說服。而鄭耀先剛才做的,只是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給他提供了一種合理的解釋,讓他暫時無法建立確定的因果關係。
但這個解釋的有效期有多長?山本剛才在辦公室裡提到了一個人——周培文。周培文還在審訊中,他還會不會供出更多資訊?如果他在接下來的審訊中說出了鄭耀先在軍統時期的某些只有軍統內部才知道的細節——這些細節可以用來試探鄭耀先的反應——那麼山本的懷疑就會被重新點燃。
這是一個和時間賽跑的局面。鄭耀先需要在山本找到實質性證據之前,確保所有可能指向他或明樓的線索都被切斷。
晚上七點,鄭耀先回到寓所。他打開臺燈,在桌前坐下,用速記符號寫了一份簡短的情報——周案進展,周供出三聯絡點,其中虹口己確認。周在審訊中提到我方軍統背景,己被山本談話問及。目前無實證,山本暫未升級調查。建議通知明樓,經濟司配合調查的姿態需繼續維持。另,山本對吳淞口區域的關注仍在,短期內不宜再有行動。
他把便籤摺好,放進鞋跟夾層。明天一早他會透過馬德成的渠道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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