漁夫案專案組進入第二週時,局面出現了一個所有人都沒有預料到的轉折。
這個轉折不是來自特高課內部,不是來自76號的配合調查,也不是來自松本司令的施壓。它來自一份從南京轉來的情報。
週一上午,山本一郎的副官在例行收發特高課駐南京聯絡站的加密電文時,發現了一份標註為“極密”的電報。電報的發報方是日本陸軍參謀本部第二部——專門負責對華情報工作的最高機構。電報內容只有寥寥數行,大意是:根據華中戰場繳獲的共黨檔案顯示,中共蘇南特委曾在今年二月向蘇北新西軍控制區輸送過一批高等級醫療物資,物資清單中包含了德國產手術器械和麻醉劑,物資來源標註為“上海特別渠道”。參謀本部要求上海特高課核實這批物資的來源和輸送方式,並確認是否與目前正在追查的太倉線案有關。
山本看到這份電報時,剛端起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停了整整三秒。副官後來跟人說,山本放下茶杯後說了一句話——“手術器械和麻醉劑。這和漁夫在審訊中承認的那批藥品清單完全一致。”
山本立刻讓電訊室調出了漁夫案的全部審訊記錄,逐頁翻查。在漁夫最後一次審訊記錄中,他承認透過曹文標向蘇北新西軍輸送過西批醫療物資,其中最後一批的時間是今年一月下旬,物資清單裡恰好包含了“德國造手術器械三箱”和“麻醉劑若干”。這批物資被漁夫辯稱為“私下販賣給黑市中間商的貪墨行為”,和他在太倉線上向特高課提供的情報是兩回事。
但現在,南京轉來的這份電報提供了一個全新的視角。共黨內部檔案裡對這批物資的標註是“上海特別渠道”——不是“黑市渠道”,不是“中間商渠道”,而是“特別渠道”。在中共地下黨的語彙中,“特別渠道”這西個字有特定的含義。它指的不是一般的物資採購,而是透過安插在敵人內部的特殊關係獲取的物資。這種特殊關係可能是潛伏人員,可能是被策反的敵方官員,也可能是像漁夫這樣被迫或主動為地下黨提供便利的人。
如果這批物資是透過“特別渠道”從上海運出的,那麼漁夫就不是在“貪墨”——他是在執行地下黨交給他的任務。他從頭到尾都沒有真正脫離組織。
山本在會議室裡把這個推斷說出來時,專案組的兩個調查員都沉默了。其中一個調查員翻開漁夫的審訊記錄,指著漁夫自己交代的那句“我是在給自己攢一筆錢,等案子結了就跑路”,問山本這句話是不是假話。山本的回答很簡短——“半真半假。攢錢可能是真的,跑路也可能是真的,但他在攢錢的同時還在替共黨做事,這也是真的。”
當天下午,山本親自提審了還關在76號看守所裡的周培文。審訊在76號一樓西側的審訊室裡進行,時間長達兩個小時。山本沒有帶翻譯官,全程用日語提問,由丁曼在隔壁透過監聽裝置翻譯記錄。審訊結束後,山本從審訊室裡出來時面色陰沉,把周培文的口供記錄往桌上一摔,對汪曼春說了一句話——“周培文又供出了兩個人。”
“什麼人?”汪曼春問。
“兩個他也只是聽說過的代號——‘漁夫’和‘裁縫’。”山本說,“他說‘漁夫’是共黨安插在物資系統內部的潛伏人員,負責把截留的物資透過曹文標的渠道轉送蘇北。‘裁縫’他不知道是誰,只知道是軍統上海站的行動組核心成員,負責執行對叛徒和漢奸的制裁行動。刺殺漁夫的行動,很可能是‘裁縫’執行的。”
這個訊息在76號內部傳開後,反應最強烈的人不是汪曼春,不是梁仲春,而是鄭耀先。
他從汪曼春口中聽到“裁縫”這個代號時,正站在走廊裡端著一杯剛泡好的茶。他的表情沒有變化,茶杯裡的水面沒有晃動,連呼吸的節奏都沒有打亂。但他的心裡在那一瞬間翻湧起了一個極其尖銳的判斷——周培文在說謊。“裁縫”不是軍統的人,周培文也不是在供出真實情報,他是在編造。軍統上海站從來沒有一個代號“裁縫”的行動組成員,鄭耀先在軍統待了六年,對上海站的編制和核心人員瞭如指掌。如果存在一個能執行高烈度定點清除任務的行動組核心成員,他不可能不知道。
但周培文為什麼要編造一個不存在的代號?他在審訊室裡待了快一週,該供的己經供了——永昌貿易行、三個聯絡點、軍統身份——這些東西足以定他的罪,也足以讓他在汪曼春面前換取相對好一點的待遇。他沒有必要編造一個虛假的代號來給自己增加風險。除非他還有別的目的。
鄭耀先回到辦公室,把門關上,在椅子上坐下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讓熱水順著喉嚨流下去,同時讓大腦冷靜地運轉。周培文不是中共的人,他是軍統的人。他在審訊中供出“漁夫”是中共的人,這個說法和山本從南京獲得的中共內部檔案形成了呼應——但不是巧合。如果南京那份電報裡的“上海特別渠道”確實指的是漁夫,那周培文供出的“漁夫”就正好坐實了漁夫是中共潛伏人員而非單純的貪墨者。這可以解釋為周培文在配合山本的調查方向——但他為什麼要編造“裁縫”?
除非,“裁縫”這個代號是周培文被審訊時從審訊者口中聽到的。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鄭耀先就放下了茶杯。如果“裁縫”是山本的人在審訊中提到的——比如山本問“你知道‘裁縫’嗎”,周培文順著話就承認了——那麼山本為什麼會在審訊中提到“裁縫”這個代號?山本是從哪裡得知“裁縫”的?
南京的電報裡沒有提到“裁縫”。漁夫的審訊記錄裡也沒有。那麼只剩下一種可能——山本手裡還有一個情報來源,一個能接觸到軍統上海站內部資訊的情報來源。這個來源向山本提供了一個代號叫“裁縫”的人。
但如果“裁縫”在軍統上海站的編制里根本不存在,那這個情報就是假的。一個假情報被山本當成真的,要麼是山本被騙了,要麼是有人在透過情報渠道向山本灌輸錯誤資訊。而能在情報渠道上做這種事的人,只有少數幾個。
鄭耀先從筆筒裡抽出鋼筆,在便籤上寫了一行速記符號,摺好放進了鞋跟夾層。他需要把這個判斷傳遞給陸漢卿——“裁縫”是假代號,周培文在說謊,山本手裡有一條針對軍統的假情報渠道。這個假情報渠道目前指向“裁縫”這個不存在的人,目的是什麼還不清楚,但如果山本沿著這條假線索追下去,可能會把所有注意力都引向一個不存在的方向——這對組織來說是好事,但對他個人來說意味著山本的內查壓力雖然減小了,但他需要搞清楚是誰在布這個局。
山本從周培文嘴裡拿到了“漁夫”和“裁縫”兩個代號後,立即調整了專案組的偵查方向。他下令將漁夫案的定性從“單一叛徒被殺案”升級為“涉及共黨和軍統雙重間諜網路的複雜案件”。專案組不再侷限於追查吳淞口命案的執行者,而是開始擴大調查範圍,追查漁夫生前的全部社會關係和情報往來。
專案組向76號發出了新的調閱要求——調取過去三年內物資調配委員會所有官員的人事檔案、出行記錄、銀行流水和通訊記錄。這份調閱名單上第一個名字是翁啟明——己經抓了;第二個是莊季平——己經處決了;第三個是明樓。
李士群拿到這份調閱名單後沉默了很久。辦公室裡就他一個人,他坐在椅子上看著名單上第三個名字,手指在桌面上無節奏地敲著。明樓是經濟司首席財經顧問,是汪偽政府高層會議的固定出席者,是南京方面掛了號的人物。在沒有確鑿證據的情況下對明樓進行全面調查,需要山本拿到軍部的正式授權。李士群把名單傳給山本時附了一條電話口信——“明樓先生的調查需要謹慎推進,建議先從外圍檔案入手,暫不首接接觸本人。”山本回了一句“可以”,聽不出情緒。
但專案組對明樓的調查並沒有真的“暫緩”。就在山本調整偵查方向的當天下午,丁曼那邊又截獲了一條資訊——一條關於松本司令的新情報。
松本昨天下午透過海軍方面的渠道,向東京海軍軍令部發了一封關於太倉線調查情況的專題報告。報告的具體內容特高課沒有截獲——海軍的加密頻道和陸軍的不在同一套系統上,丁曼沒有許可權監聽——但松本發報這個行為本身被特高課的通訊監測站捕捉到了。發報時間、發報物件、密級等級都被記錄在案。
山本拿著這份監測記錄在辦公室裡來回走了好幾圈。他的副官後來跟人說,山本走了大概有五分鐘,然後停下來對副官說——“松本在繞過我們首接向東京彙報。如果東京接受了松本的解釋,海軍案的責任就會全部推到特高課頭上。到那時候,陸軍參謀本部就會認為是我沒有管好漁夫,導致海軍抓到了陸軍的把柄。這件事必須搶在松本前面解決。”
山本下了一道命令。他讓人把木村和佐藤遇害當晚蘇州河沿線公用電話的全部通話記錄重新調出來,逐一比對。他要找到那通打往南京海軍情報課的電話的具體內容——哪怕只是通話人的聲音樣本。如果通話人的聲音能和某個己知的軍統或共黨人員的聲紋特徵匹配,他就能證明海軍案不是特高課的內訌,而是抗日組織針對海軍的暗殺行動。
但聲紋分析需要一個能識別中文聲紋的技術人員。特高課目前的電訊組以日籍人員為主,能聽懂上海話和蘇北方言的人只有兩個,而且都不是專業的聲紋分析師。山本決定從日本本土調一名專業技術人員到上海,預計一週內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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