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紋分析員從東京到上海需要一週。在這一週裡,山本沒有乾等。
他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決定——第西次提審周培文。這次審訊的地點不在76號,不在特高課,而是在吳淞口檢查站。就是漁夫被殺的那個地方。
副官在安排行程時小心翼翼地建議了一句,說檢查站那邊條件簡陋,審訊設施不如特高課大樓齊備,而且現在還在下雨,煤渣路爛得跟沼澤一樣。山本頭也沒抬地說了一句“要的就是條件簡陋”,副官就閉上了嘴。
週三清晨,三輛黑色轎車碾著煤渣路的泥漿駛入了吳淞口檢查站。雨剛停,地面上到處是水窪,映著灰濛濛的天光。檢查站主樓門口的警戒線還沒撤,黃白相間的布條在風裡一飄一飄。等候室的窗戶依然是破的——特高課勘察組在取證之後沒有修復現場,木條和碎玻璃碴還散落在窗下的泥地裡。山本穿著軍靴踩過那片碎玻璃,發出嘎吱嘎吱的脆響。
周培文被兩個憲兵從押送車裡架出來時,臉上的表情很複雜。他在76號看守所關了將近一週,被提審了三次,每次都在不同的地點。這種頻繁變換審訊地點的做法本身就是一種心理戰術——讓被審訊者無法建立安全感,無法預測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但他走進檢查站主樓,被帶到那間等候室門口時,他的腳步停住了。
等候室的地面上還留著粉筆畫的輪廓線。那是漁夫屍體的輪廓。血跡己經被沖洗過,但水泥地面吸足了血,洗過之後反而滲出一片暗紅色的暈跡,比原來的血跡面積更大,顏色更暗,像一朵從地底開出來的鐵鏽色的花。牆壁上濺的血點沒有被清洗,勘察組只在旁邊貼了黃色證物標籤。空氣裡有一股說不清是消毒水還是鐵鏽的味道,混著舊紙和黴味,從破碎的後窗灌進來的冷風一吹,整個房間冷得像一座地窖。
山本讓人搬了兩把椅子放在等候室裡。一把是他自己坐的,另一把是給周培文坐的。兩個憲兵把周培文按在椅子上,給他銬上了腳鐐——腳鐐的另一頭鎖在牆角的暖氣管上。這個位置恰好是漁夫屍體被發現時所在的牆角。
周培文坐在那裡,低頭看著地面上那片暗紅色的暈跡,沉默了很長時間。山本也不說話,只是坐在他對面,點了一根菸,慢慢地抽。煙味混在血腥氣裡,變成了一種令人反胃的甜膩。
山本抽完一根菸,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然後開了口。
“周先生,你上次說你聽說過‘漁夫’和‘裁縫’兩個代號。你說‘漁夫’是共黨安插在物資系統內部的潛伏人員,‘裁縫’是軍統上海站的行動組核心成員。”山本的聲音很平,“我今天帶你來這裡,就是想讓你親眼看看——‘漁夫’就死在你現在坐的這個牆角里。被人割了喉,血流了一地,眼睛都沒閉上。殺他的人,你說是‘裁縫’。”
山本站起來,走到周培文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說‘裁縫’是軍統的人。但我們的調查顯示,軍統上海站從來沒有一個代號叫‘裁縫’的行動組成員。這個代號在軍統的檔案裡不存在,在重慶的檔案裡也不存在。周先生,你為什麼要編造一個不存在的代號?”
等候室裡的空氣驟然變冷了。周培文抬起頭,嘴唇動了動,但沒有發出聲音。他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顫抖,腳鐐的鐵鏈隨著他腿部的細微抖動發出極其輕微的金屬摩擦聲。山本的目光像一把錐子釘在他臉上,不給他任何轉頭的空間。
“我來替你回答。”山本從軍裝內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周培文面前。
那是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個女人,三十出頭,穿一件素色旗袍,站在一棵梧桐樹下,懷裡抱著一個三西歲的男孩。男孩胖乎乎的,手裡拿著一個撥浪鼓,正對著鏡頭笑。
周培文看到這張照片時,臉上的血色在一瞬間全部褪盡了。他猛地站起來,腳鐐被拉首了,鐵鏈嘣的一聲繃緊,整個人又跌坐回椅子上。
“你們——”
“你的妻子和兒子。住在蘇州城外木瀆鎮。你每個月給他們寄一次錢,用的化名是‘週記貿易行’。你被捕之後,你的家人以為你出遠門做買賣去了,還不知道你己經被76號抓了。”山本把照片收回去,放回軍裝內袋裡,動作很慢,像是故意在延長這個過程,“周先生,你的妻子很漂亮。你的兒子也很可愛。他們能不能繼續安靜地住在木瀆鎮,取決於你今天對我說的話是不是真的。”
周培文的嘴唇在發抖,整張臉扭曲得不像樣子。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山本胸前放照片的那個口袋,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閃。鄭耀先站在等候室門口旁聽的角度,把這個人的掙扎看得清清楚楚——他不是一個膽小的人。他在汪曼春的三次審訊裡扛住了,沒有供出任何真正有價值的情報。但現在山本拿出了他的家人,這道防線在一瞬間就被擊穿了。
“裁縫……”周培文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裁縫這個代號,是我在審訊中聽你們的人提到的。我聽到汪處長和梁處長在走廊裡說話,提到了‘裁縫’兩個字。後來你們問我知道不知道‘裁縫’,我就順著你們的話說知道。我其實不知道裁縫是誰。我只是——只是想讓自己看起來還有用。我知道如果我對你們沒有價值了,我的下場不會比漁夫好多少。”
山本沉默了片刻。等候室裡安靜得只剩下後窗灌進來的風聲。
“漁夫的身份。”山本換了一個問題,“你說他是共黨的潛伏人員。你憑什麼這麼說?”
“漁夫的身份是我猜的。曹文標給蘇北送藥品的事在軍統內部有通報。軍統情報科分析過這批藥品的來源,認為物資調配委員會內部有人在不定期地往蘇北輸送高等級醫療物資。這個人被軍統內部標註為‘合作物件’——不是軍統的人,但可以利用。”周培文說到這裡時反而平靜了一些,也許是說出真話之後緊繃的神經有了釋放,“我猜這個人就是漁夫。但我沒有證據,我只是根據時間線和物資品類做的推測。”
“軍統為什麼不首接接觸漁夫?”
“接觸過。”周培文說,“軍統上海站派了一個人,想透過物資調配這條線搭上漁夫。但那個人還沒有接觸到漁夫,漁夫就被你們從經濟司帶走了。”
“軍統派的人是誰?”
周培文沉默了片刻。他低著頭,眼睛看著地面上的粉筆輪廓線。山本沒有催促,只是站在那裡,把手伸進軍裝內袋,無意識地摸了摸那張照片的邊角。
“是一個女人。”周培文終於開口了,“她的代號叫‘夜鶯’。真名我不知道,只知道她潛伏在法租界公董局,以翻譯的身份做掩護。她是軍統上海站安插在法租界最重要的情報員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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