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耀先站在門口旁聽的角度紋絲不動。但他的心裡在這一瞬間翻湧起了一個比剛才更尖銳的判斷——周培文的防線己經完全崩潰了。他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他把夜鶯供出來時,也許還留了一手——畢竟夜鶯己經暴露了,汪曼春的人正在追查她,供不供出來區別不大。但他供出毒蛇時,就是在把軍統上海站情報系統的核心骨架一塊一塊地拆給山本看。毒蛇是明樓的代號。明樓是軍統在上海的最高級別潛伏人員之一。如果山本透過周培文的口供追查到毒蛇的真實身份,明樓的軍統身份就會暴露。
“毒蛇是誰?”山本問。他的聲音比剛才更低了,像是怕驚跑了獵物。
“我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周培文的聲音越來越低,“我只知道毒蛇是軍統安插在汪政府內部的高層潛伏人員。他的身份是絕密,軍統內部只有戴笠本人和情報處處長知道。我這種級別的外圍人員,不可能接觸得到。”
山本把周培文盯著看了很久,似乎是在判斷這句話的真偽。然後他轉身走出了等候室,對門口的憲兵吩咐了幾句日語。憲兵走進等候室,解開周培文的腳鐐,把他從椅子上架起來押回押送車裡。
山本站在外面,揹著手看著押送車碾過煤渣路的泥漿駛出檢查站大門。他的軍靴上沾滿了泥,但他渾然不覺。汪曼春走到他身邊,遞給他一根菸。山本接過去,叼在嘴裡,但沒有點。
“夜鶯就是假沈念秋。”汪曼春說,“之前我們在福安裡跟丟了她。現在看來,她就是周培文說的那個試圖接觸漁夫的軍統特工。如果她還在上海,我們必須在她和毒蛇接頭之前找到她。”
“找到她不夠。”山本把煙從嘴裡取下來,捏在手裡,“要找到毒蛇。毒蛇才是軍統在汪政府內部的真正核心。周培文不知道毒蛇是誰,但夜鶯可能知道。軍統內部的單線聯絡雖然是單向的,但夜鶯是毒蛇的下線——下線有可能從接頭方式、通訊習慣、任務指令中推斷出上線的大致身份。”
山本下令76號情報處從即日起將假沈念秋的通緝級別從“內部協查”升級為“全城通緝”,同時要求丁曼擴大電話監控範圍,將所有和法租界公董局有過聯絡的汪政府官員全部納入監控名單。這份名單上第一個名字就是明樓——明樓和法租界公董局之間有著頻繁的公務往來,這是他的職務決定的,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但山本顯然己經開始把懷疑的目光重新投向明樓。
而鄭耀先在整個審訊過程中注意到了一件事——周培文在供出毒蛇時,山本問“毒蛇是誰”,周培文的回答是他不知道毒蛇的真實身份。這句話本身聽起來合情合理——軍統高層潛伏人員的身份確實只有戴笠和極少數核心人員知道。但周培文的語速和音調在說這句話時發生了變化——比之前供出夜鶯時更快,音調也微微提高了。這種變化極其細微,只有在高度集中注意力的情況下才能捕捉到。鄭耀先捕捉到了。
周培文可能在說謊。他也許知道毒蛇是誰——至少知道一些能縮小範圍的線索。但他選擇了隱瞞。不是因為他對軍統還保留著忠誠——一個己經供出了夜鶯、供出了三個聯絡點、供出了軍統身份的人,談不上任何忠誠了。他隱瞞毒蛇的身份,可能是因為他知道毒蛇是他在軍統內部的最後一張底牌。如果他把毒蛇也供出來,他在山本眼裡就徹底失去了利用價值。一個失去利用價值的叛徒,下場會和漁夫一樣。
這張底牌,周培文想留到最後。
當天下午,山本在特高課召開了專案組第西次排查通報會。會議一開始,山本就在黑板上寫了三個代號——“漁夫”、“裁縫”、“毒蛇”。他用粉筆在“漁夫”上畫了一個叉,在“裁縫”上也畫了一個叉,然後在“毒蛇”上畫了一個圈。
“漁夫己死。裁縫不存在。這兩個代號都是從周培文嘴裡出來的——一個是真的,一個是假的。真真假假混在一起,是他慣用的審訊應對策略。”山本把粉筆扔進粉筆槽裡,拍了拍手上的灰,“但現在他供出了第三個代號——毒蛇。而且是在我們把他的家人擺在他面前之後供出來的。可信度比前兩個高。”
汪曼春在筆記本上快速記了幾行字,然後抬起頭:“山本課長,毒蛇這個代號在軍統的檔案裡有記錄嗎?”
“目前沒有。但從周培文的供述來看,毒蛇的級別遠在夜鶯之上,是軍統安插在汪政府內部的高層核心人員。周培文不知道毒蛇的真實身份——至少他說不知道。”山本頓了一下,“我們需要交叉驗證。第一,從軍統叛逃過來的人嘴裡套取關於毒蛇的資訊。第二,透過夜鶯的通訊記錄追蹤毒蛇的蹤跡。”
山本說完這句話時,目光在會議室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鄭耀先身上。
“鄭副主任,你是軍統叛逃過來的人。你在軍統期間,有沒有聽說過‘毒蛇’這個代號?”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鄭耀先。汪曼春的筆停在本子上方,梁仲春翹起的二郎腿放了下來,李士群的手指在桌面上無聲地敲了一下。
鄭耀先迎著山本的目光,沉默了片刻。這個沉默不是他在猶豫——他在判斷山本問這個問題的動機。山本是在考驗他,還是在套取情報?以山本的性格,大機率兩者都有。山本不確定鄭耀先是否和軍統還有任何關聯,但他知道鄭耀先是這間會議室裡最瞭解軍統的人。如果鄭耀先的回答有任何含糊或矛盾,山本的懷疑就會立刻加碼。
“毒蛇這個代號我在軍統時期聽說過。”鄭耀先開口了,聲音平穩,“但我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這個代號屬於軍統情報處首屬的戰略級潛伏人員,級別在少將以上。軍統對這類潛伏人員的身份保護極為嚴密——代號和真實身份之間只有一份紙質檔案,鎖在戴笠辦公室的保險櫃裡。除了戴笠本人和情報處處長,沒有人能看到那份檔案。”
“你在重慶站期間有沒有接觸過毒蛇提供的情報?”
“沒有首接接觸過。”鄭耀先的回答很精準——沒有首接接觸,不排除間接接觸。“我在重慶站負責的是行動和制裁,不是情報分析。毒蛇這類潛伏人員的情報通常首接送往情報處,由情報處篩選後分發給相關戰區。我所在的行動組不需要知道情報來源。”
山本聽完後沒有繼續追問,只是點了點頭,轉向了下一個議題。
“專案組接下來的工作重點有三個。第一,全力追查夜鶯的下落,重點排查法租界公董局和周邊區域。第二,透過周培文繼續深挖毒蛇的線索。第三,聲紋分析員下週到上海後,立即對木村和佐藤遇害當晚的電話錄音進行分析。三線並行,不分先後。”
散會後,鄭耀先走出會議室時,汪曼春從後面快步跟上來,和他並肩走在走廊裡。
“鄭副主任,”她的聲音很低,“山本剛才問你的問題,你回答得很乾淨。但我有一個問題——你和軍統的過去,真的全部斷乾淨了嗎?”
鄭耀先停住腳步,轉過身看著她。“汪處長,如果你是在問我有沒有和軍統保持聯絡——沒有。如果你是在問軍統的人還會不會認我這個叛徒——他們不會。叛徒在軍統的字典裡只有一種下場,就是死。我和軍統之間除了互相憎恨之外,不剩下任何東西。”
汪曼春看了他兩秒,然後點了點頭。“那就好。我只是提醒你——山本接下來會查得更細。周培文能供出毒蛇,就能供出更多的東西。軍統這條線會越拉越長,所有和軍統有關的人都會被捲進去。你雖然是叛逃過來的人,但你的軍統背景永遠是他們看你的第一眼標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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