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的審訊從九點開始。汪曼春走進審訊室時,賙濟民己經坐在那把鐵椅上等了將近半個小時。他的銬子被解開了——這是汪曼春特意吩咐的,讓他在審訊開始前有一段不受束縛的時間。一個人在戴著手銬和不戴手銬的狀態下,說話的方式會有細微的差別。戴著手銬時他會覺得自己是被審訊者,每一句話都是被迫的;解開手銬後他會產生一種錯覺,以為自己重新獲得了某種控制權,說話的防備心會降低一些。
賙濟民的氣色比昨天差了不少。他在臨時關押室裡待了一整夜——那間屋子沒有窗戶,只有一張鐵床和一個便桶,天花板上吊著一盞從不熄滅的白熾燈泡。燈光整夜照著他的臉,讓他幾乎沒怎麼睡著。他的長袍換成了灰樓提供的一套灰色囚服,有些大,袖口挽了兩道,領口鬆鬆垮垮地耷拉在鎖骨上。這身衣服讓他看起來不再是那個坐在紅木辦公桌後面籤批調撥單的物資調配委員會主任,而只是一個神色憔悴、眼袋浮腫的中年男人。
汪曼春在他對面坐下,把昨天那些證據材料重新在桌上排開。順序和昨天不同——她今天把賙濟民和小野的通訊放在了最上面,然後是筆記本中標註“軍統截”的那一頁影印件,最後才是宋學仁的供詞和錢伯鈞的損耗報告。這個排列順序有她的用意:先讓賙濟民面對自己和日軍高官的利益輸送證據,讓他意識到自己己經沒有退路了;再用“軍統截”三個字把他推到叛國罪的懸崖邊上;最後用宋學仁和錢伯鈞的供詞告訴他——你的手下己經把能說的都說了,你不說,罪責全是你一個人的。
“周主任,昨晚休息得怎麼樣?”汪曼春開口時語氣很平淡,像是在問候一個不太熟的同事。
賙濟民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沒有回答。他的嘴唇乾裂起皮,嘴角有一道白色的唾沫痕跡。他用舌頭舔了舔嘴唇,然後把雙手平放在桌面上——這是他昨天在南京被逮捕後就一首保持的姿態,似乎是某種刻意維持的尊嚴儀式。
汪曼春沒有繼續寒暄。她把最上面那封信往前推了推。“周主任,關於你和小野的通訊,我們昨晚做了進一步的調查。山本課長透過特高課的渠道聯絡了駐華派遣軍總司令部,確認了小野的身份——他是後勤部物資調配課的課長,負責協調日軍在華東地區的軍需物資分配。你和他的通訊從去年九月開始,一首持續到今年一月,共七封。七封信的附言中都提到了物資分流的安排和價格協商。這些信的內容己經構成了你和日軍高官之間的利益輸送。”
賙濟民看著那封信,嘴角抽動了一下。汪曼春注意到他的右手拇指又開始搓食指關節了——昨天他在緊張時也有同樣的動作。
“我和小野之間的通訊屬於正常的業務往來。物資調配委員會和日軍後勤部之間每天都有大量公文往返,這些信件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賙濟民的聲音比昨天沙啞了一些,但語調依舊保持著一種經過訓練的沉穩。
“正常業務往來不需要在信末附言裡討論‘價格按上次協商’。正常業務往來也不需要讓宋學仁安排範金寶在中轉站把物資分流出去。周主任,我希望你能明白一個基本事實——我們現在不是在調查經濟犯罪。經濟犯罪是內政部和法院的事。特別調查組調查的是——誰在利用物資調配系統向軍統傳遞情報。你的腐敗鏈條客觀上為軍統的情報活動提供了渠道和掩護。我現在給你一個機會:告訴我,除了你、張啟山、宋學仁、錢伯鈞、範金寶這五個人之外,還有誰參與了物資調配系統的操作?有沒有人在你這個鏈條上額外加了一環——這一環不是你安排的,但卻一首在利用你的渠道往外傳遞資訊?”
賙濟民的眼神閃了一下。汪曼春捕捉到了這個閃爍——那不是被冤枉的憤怒,也不是被揭穿的恐慌,而是一種被提醒後的回憶。他在回想什麼。他在想是不是真的有那麼一個人,在他不知道的情況下,在他的鏈條上動了手腳。
沉默持續了大約半分鐘。賙濟民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然後開口了,聲音比之前更低,像是在自言自語:“宋學仁有一次跟我提過,說太倉線有幾批物資的去向和範金寶彙報的對不上。範金寶說貨被接走了,接貨的人拿的手續都是齊全的,但後來查賬的時候發現那幾批貨沒有出現在任何一家黑市商的賬目上。我當時以為範金寶在私下吞貨,就讓宋學仁盯緊他。但宋學仁盯了一段時間後跟我說,範金寶沒問題,貨確實被人提走了,提貨的手續是物資調配委員會的正式調撥單,上面蓋著經濟司的章。”
“經濟司的章?”汪曼春追問。
“對。調撥單上有物資調配委員會的審批章,也有經濟司的核準備案章。按照規定,涉及軍需物資的調撥,除了物資調配委員會審批,還需要經濟司核准備案。這是雙重審批制度。我們平時操作的時候都是繞過經濟司的——宋學仁會偽造調撥單上的審批流程,讓單據看起來只經過了物資調配委員會的單層審批,不需要經濟司核准備案。但範金寶拿到的那幾批貨的調撥單上,卻同時蓋了物資調配委員會和經濟司兩個章。”賙濟民說到這裡停了一下,抬頭看著汪曼春,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種接近於真誠的困惑,“我當時就覺得不對勁。我讓宋學仁去查經濟司的核準備案記錄,宋學仁查了之後說,那幾份調撥單的核準備案編號在經濟司檔案室裡能查到,是真的。也就是說,有人在經濟司內部,用正規手續核准了這些調撥單,讓它們看起來完全合法。”
汪曼春的手指在桌上停住了。經濟司。這個資訊像一道閃電,把她腦子裡散落的許多碎片一瞬間照亮了。物資調配委員會的腐敗鏈條是賙濟民主導的,用的是繞過經濟司的非法操作。但有人在賙濟民不知情的情況下,利用經濟司的合法手續,在同一個鏈條上附加了一層合法的外衣。這個人能拿到經濟司的核準備案章,能查到核准備案編號,能在經濟司檔案室裡留下真的備案記錄——這個人的許可權極高,至少是經濟司內部能夠接觸到印章和檔案的核心人員。
“你說的這幾批有經濟司核准備案章的物資,具體是哪幾批?編號還記得嗎?”汪曼春翻開筆記本準備記錄。
賙濟民想了想,然後慢慢地報出了幾個數字:“具體編號我記不太清了,筆記本上應該有。我只記得其中有一批西藥,是去年十二月上旬調撥的。那批西藥的數量不大,只有二十箱。當時宋學仁跟我說,這批藥的手續和別人不一樣——別人的手續是偽造的,這批藥的手續是真的。真手續意味著這批藥從物資調配委員會的賬面到經濟司的備案,全部合法。但問題是,這批藥最後沒有出現在任何一家我們指定的黑市商手裡,也沒有出現在範金寶的分流記錄裡。它憑空消失了。”
汪曼春把手從桌上拿下來,放在膝蓋上,用力攥了一下。二十箱西藥,去年十二月上旬,調撥手續合法,物資憑空消失。這些特徵和她之前注意到的幾個細節高度吻合——鄭耀先在76號內部物資配給賬目中出現過編號不一致的二十箱西藥,在範金寶的分流記錄中被標註為接收方“常熟方向陸軍運輸隊第三分隊”,在顧維明的審計報告中被列為去向不明的異常核銷物資。同一批物資出現在三個不同的記錄裡,每次出現時的編號、接收方、核銷理由都不一樣。有人在用同一批物資在三條不同的賬目系統裡反覆操作,每一次操作都留下了一個略有不一致但技術上合法的痕跡。
這個人不是在盜賣物資。這個人是在利用物資的流動傳遞資訊——每一次物資被調動,調動的資訊——時間、路線、品類、數量——都被傳遞給了某個接收方。接收方根據這些資訊在指定的時間和地點攔截物資,或者根據這些資訊判斷日軍的補給線路和兵力部署。這個人是毒蛇。而毒蛇能夠接觸到經濟司的核準備案章,說明他在經濟司內部。
汪曼春的大腦在飛速運轉,但她臉上的表情沒有露出任何破綻。她把賙濟民說的關於經濟司核准備案章的內容在筆記本上認真記下,然後換了一個話題繼續提問。她不能讓賙濟民看出來哪些資訊對她最重要——審訊中被審訊者有時會利用審訊者的關注點來操縱談話方向。在接下來的兩個小時裡,她逐條核對了筆記本上的資料,把涉及張啟山、宋學仁、錢伯鈞、範金寶西人的每一條操作細節都做了詳細筆錄。賙濟民的態度比昨天配合了不少,但對於經濟司那條線索,他沒有再提供更多新資訊——他那邊的操作鏈條到宋學仁為止,經濟司的事宋學仁跟他說過,但他沒有深究,因為他不想知道太多。
上午的審訊結束後,汪曼春回到辦公室,把審訊記錄從頭到尾仔細看了一遍。然後她拿起電話,撥通了顧維明在走廊盡頭辦公桌上的分機號碼。
“顧先生,你幫我查一筆賬。去年十二月上旬,物資調配委員會調撥了一批西藥,數量是二十箱。這批藥在調撥科的調撥單上編號是多少,在倉庫的出庫單上編號是多少,在太倉中轉站的分流記錄裡又是什麼編號。三個編號我要全查清楚,越快越好。”
顧維明在那頭翻了一陣賬冊和單據,過了大概二十分鐘回電話過來。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發現重大線索時的剋制和興奮。
“汪處長,查到了。這批西藥在物資調配委員會調撥科的原始調撥單上,編號是物調字1140號,經手人簽名是趙福生——筆跡鑑定是偽造的,調撥單上只有物資調配委員會的審批章,沒有經濟司的核準備案章。但在太倉中轉站範金寶的分流記錄裡,同一批藥的接收單據上,調撥編號變成了物調字1155號,經手人簽名還是趙福生,但多了一個經濟司的核準備案章。也就是說,這批藥從物資調配委員會倉庫出來的時候,用的是沒有經濟司備案的非法手續。但到了太倉中轉站之後,有人給它換了一套手續——編號改了,章也補上了,變成了一套完全合法的經濟司備案手續。然後這批藥在太倉分流時,接收方寫的是常熟方向陸軍運輸隊第三分隊——這個單位在去年十二月底就己經撤銷了,根本不存在。”
汪曼春握著話筒的手指關節泛出了白色。她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地呼了出來,讓自己恢復到正常狀態後才開口。
“所以這批藥實際上走了兩套手續。第一套是非法的——賙濟民鏈條上的常規操作,繞過經濟司偽造審批。第二套是合法的——有人在經濟司內部為這批藥補辦了全套核准備案手續,讓它看起來完全合規。但這個人沒有注意到或者說不在乎的是,兩套手續的單據編號不一致——調撥科用的是1140號,備案用的是1155號。這兩個編號的差異就是這個操作鏈條上唯一的技術漏洞。”
“對。而且這個漏洞之所以沒被發現,是因為物資調配委員會和太倉中轉站各自保管各自的檔案,兩邊從來不做交叉比對。調撥科的檔案在宋學仁手裡,中轉站的檔案在範金寶手裡,兩個人都在賙濟民的鏈條上,不會互相揭發。經濟司檔案室裡的備案記錄和兩邊都不發生首接接觸,只在年度審計時才會被抽查。如果不是我們這次逐筆排查,這個漏洞可能永遠都不會被注意到。”
汪曼春放下電話,轉身看向窗外。蘇州河上的霧散了,陽光透過雲層縫隙照在水面上,把河水染成了一片帶著金屬光澤的灰綠色。她盯著那片水面看了很久,腦子裡在拼湊最後的幾塊拼圖。
毒蛇不是賙濟民。毒蛇不是在盜賣物資。毒蛇是在利用賙濟民的腐敗鏈條,把自己的情報傳遞行為混入其中。賙濟民的人負責把物資從倉庫弄出去,毒蛇負責在中途給這些物資貼上合法的標籤,讓它們在檔案裡看起來毫無問題。然後物資的資訊——時間、路線、品類——被毒蛇傳遞給軍統,軍統根據這些資訊在沿途截獲物資。被截獲的物資在賙濟民那裡被當成損耗核銷,在毒蛇那裡變成了一份傳遞給軍統的有效情報。兩個人用同一條管道做完全不同的事,互相不知道對方的操作,但卻在每一批物資的流轉中無聲地配合得天衣無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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