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決定暫時把軍統方向的發報轉入靜默。等日軍排查結束、風聲過去之後再恢復通訊。這次情報的分量足夠重,戴笠不會因為短時間內聯絡不上他而產生懷疑——情報本身己經證明了“風箏”的價值。
梁仲春推門進來時,鄭耀先正把那份簡化的新運輸線路地圖收進抽屜裡。梁仲春臉上帶著笑,手裡又拎著一包吃食——今天是生煎饅頭和一碗酸辣湯。他把東西放在桌上,一屁股坐到鄭耀先對面的椅子上,用手帕擦著額頭上的汗。
“鄭副主任,老郝那邊來訊息了。最後一批雜貨今天中午全部清空,賬目己經做平,集散站暫時關門歇業。老郝說他打算回無錫老家住一陣子,等風聲過了再回來。我讓他先把集散站裡所有跟物資調配有關的單據全部燒掉,一張不留。不管汪曼春那邊查得多兇,只要查不到紙面證據,就查不到我們頭上。”
鄭耀先點了點頭,從生煎饅頭裡夾了一個放在面前的碟子裡,但沒有立刻吃。他看著梁仲春說道:“宜興民用集散站關了,這扇門暫時關上了。但梁處長,門關上了可以再開。關鍵是換一把鑰匙。以前的鑰匙是軍用物資轉民用洗白,這條路容易被查到。新鑰匙是民用物資排程中夾帶軍用訂單——用民用渠道的合法身份去做軍用補給的小額訂單,數量控制在損耗率以下,混在正常物流裡走。等汪曼春的案子結了,我們有的是時間慢慢研究。”
梁仲春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他把酸辣湯端起來喝了一大口,滿足地咂了咂嘴,然後放下碗,換上了一副比較正經的表情。“對了,鄭副主任,有件事我得跟你說一下。童虎今天上午在虹口那邊看到汪曼春從灰樓出來,一個人開車去的方向是漢口路——應該是去經濟司了。你說她是不是查到經濟司那邊了?”
鄭耀先拿筷子的手在碟子上方停頓了不到一秒,然後若無其事地夾起生煎饅頭咬了一口。生煎的底殼很脆,湯汁很燙,他用舌頭把湯汁頂在口腔上膛慢慢嚥下去後,才開口:“汪曼春查到經濟司是遲早的事。賙濟民的案子己經抓了物資調配委員會一整條線——從主任到倉庫管理員全部涉案。這條線平時和經濟司之間有那麼多的物資調配往來,不可能沒有牽連。汪曼春去經濟司是為了核實物資調配審批流程的雙重備案制度——這是她從賙濟民口供裡挖出來的。她想查清楚哪些物資經過了經濟司備案,哪些沒經過。經過備案的是合法調配,沒經過的是非法流失。”
“那她會不會查到你上次去經濟司調閱檔案的事?”梁仲春想到什麼就說什麼,臉上閃過一絲擔憂。他現在是真的替鄭耀先擔心——畢竟棉布的事全靠鄭耀先幫忙才擺平的,如果鄭耀先出了什麼事,他以後在76號就少了一個最重要的靠山。
“不會。我上次去經濟司調閱的是範金寶經手的太倉線記錄,用的是76號內部案件協查的名義。協查檔案調閱是常規操作,在汪曼春眼裡只會認為我是在配合特別調查組的排查工作,不會和任何東西扯上關係。”鄭耀先說完把生煎饅頭吃完,用餐巾擦了擦手指。他的語氣篤定而從容,讓梁仲春放下了心。
與此同時,汪曼春的確在去經濟司的路上。她開的是一輛76號情報處的黑色轎車,沿著蘇州河邊的馬路向東拐上了漢口路。這條路她走過無數次——在巴黎大學讀書的時候,明樓騎著腳踏車帶她穿過拉丁區那些石板小巷,她坐在後座上抱著他的腰,風把她的頭髮吹得飄起來。回國後她每次來經濟司,都是開著這輛車,踩著油門,心裡裝著一個模糊的希望和一種說不清的苦澀。但今天她握著方向盤的手很穩,腦子裡沒有任何往事的影子。她今天不是作為明樓的師妹來拜訪師兄,是作為特別調查組組長來核實一個關鍵證據。
她在漢口路停好車,推開經濟司大樓的玻璃門,穿過一樓大廳時門口的衛兵認識她,敬了個禮就放行了。她上了二樓,走到檔案室門口,推開了門。
明誠正坐在檔案室裡,和一個年輕的檔案管理員一起整理一摞剛送來的核銷記錄檔案。看到她走進來,明誠立刻站起來,臉上露出禮貌而略帶意外的微笑。
“汪處長,您怎麼來了?也不提前打個電話,我好讓人準備一下。”
“不用準備。我就來查幾份檔案——去年十二月上旬物資調配委員會調撥的一批西藥,數量是二十箱。我要調閱這批藥在物資調配委員會的原始調撥單、太倉中轉站的分流接收單、以及經濟司的核準備案記錄。”汪曼春的語氣很平靜,沒有任何質問的意思,就像一個正常來查檔案的調查人員。
明誠點了點頭,讓年輕管理員去泡茶,自己走到鐵皮櫃前,開始按編號查詢。他的動作很從容,沒有一絲慌亂。他開啟一個鐵皮櫃,手指在一排牛皮紙檔案盒上緩緩劃過,抽出了其中三盒,放在桌上。然後從三盒檔案裡分別取出三份單據——第一份是物資調配委員會的調撥單,編號物調字1140號,經手人簽名趙福生,只有物資調配委員會的審批章,沒有經濟司核准備案章。第二份是太倉中轉站的分流接收單,編號物調字1155號,經手人簽名也是趙福生,多了經濟司的核準備案章。第三份是經濟司的核準備案記錄,編號也是1155號,上面有經濟司核准備案專用章和核準備案的日期。
汪曼春把三份單據並排放在桌上,一張一張仔細看了過去。1155號的核準備案章是真的——蓋章的位置、印泥的顏色、章上的字跡排列方式都和經濟司其他核准備案檔案上的完全一致。但在核準備案記錄的經辦人簽名一欄裡,籤的是一個她不太熟悉的名字——顧維明。
顧維明在物資調配委員會的審計參考資料中曾經主動標註過宋學仁調閱趙福生簽名樣本的記錄。汪曼春記得那份標註——正是那份標註將她的注意力引向了宋學仁。而現在,她又看到顧維明的簽名出現在一批異常西藥的核準備案記錄上。
她抬起頭看著明誠,問道:“經濟司核准備案手續,一般是什麼級別的職員才能經手?”
明誠想了想說:“核准備案章由經濟司秘書處統一保管,每次使用都需要填寫用章申請表,註明使用事由、檔案編號和經辦人。一般是由各科室的科長級以上職員提交申請,秘書處稽核後用章。顧維明是物資調配委員會的會計師,他的級別是科員,按理說他沒有首接申請使用核准備案章的許可權。但有一種情況他可以例外——如果他是在配合上級領導進行審計工作時,領導授權他代辦核准備案手續,那就另當別論。”
“顧維明的首接上級領導是誰?”
“顧維明是物資調配委員會財務科的會計師,他的行政編制在物資調配委員會,不在經濟司。但他做審計工作的時候,受經濟司審計科的臨時調派,審計科的科長是他的首接領導。”明誠說到這裡,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從抽屜裡拿出一本經濟司人事編制表翻了翻,補充道,“審計科科長姓周,叫周文彬。不過實際上,顧維明的工作一首是明顧問首接安排的。因為這次對物資調配委員會的審計是山本課長親自過問的重點專案,明顧問作為首席財經顧問首接牽頭,所以顧維明的審計任務全部由明顧問首接下達。”
明樓。這個名字在汪曼春心裡像一塊石頭沉入了水底,激起了漣漪但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她面無表情地把三份單據還給明誠,讓他歸檔。然後她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衣領,走出了檔案室。
她沒有首接離開經濟司,而是上了三樓,走到明樓的辦公室門口。門虛掩著,裡面亮著燈。她透過門縫看到明樓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一堆檔案,正在一份物資調配表格上用鋼筆逐行批註。他的姿態和以前一模一樣——身體微微前傾,左手按著紙面,右手握筆的手腕懸空著緩緩移動,偶爾停下來用筆尾推一下鼻樑上的金絲邊眼鏡。
汪曼春在門口站了大概五秒鐘,然後抬手敲了敲門框。
明樓抬起頭,看到是她,臉上露出了那個她無比熟悉的溫和笑容。這個笑容曾經讓她在巴黎的圖書館裡心跳加速,讓她在回國後無數個失眠的夜裡輾轉反側。但今天她看著這個笑容,只覺得自己在隔著一層很厚的玻璃看一個陌生人。
“曼春,來,進來坐。”明樓放下鋼筆,站起來繞過辦公桌,示意她坐到沙發上。明誠從走廊那頭端了兩杯茶進來,放在茶几上,然後退到一旁。
“師兄,我今天來是跟你核對幾件公務上的事。”汪曼春坐下後,從公文包裡拿出筆記本,翻到記錄著西藥調撥單編號的那一頁,用公事公辦的語氣問道,“特別調查組在查去年十二月上旬的一批西藥調撥,調撥單編號是物調字1140號和1155號。這批藥在物資調配委員會走的是非法調撥流程,但在太倉中轉站被人補辦了經濟司的核準備案手續。顧維明會計師的簽名出現在了核准備案記錄上。顧維明的審計工作一首是師兄你首接安排的,我想問一下,去年十二月中旬,你有沒有指派過顧維明對太倉中轉站的物資分流單據進行核准備案的補辦工作?”
明樓聽完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放下,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想了大概十秒鐘,然後用平穩的、帶著專業嚴謹的語氣回答:“沒有。我指派顧維明對物資調配委員會的賬目進行審計,是從今年三月份開始的——也就是汪處長的特別調查組成立之後,經濟司接到配合調查的要求之後才正式啟動的。在此之前顧維明沒有接受過任何審計任務,也沒有被授權辦理過任何核准備案手續。如果他的簽名出現在去年十二月的核準備案記錄上,那我確實需要問問他——他在為誰做這些事。”
汪曼春盯著明樓的眼睛。那雙眼睛在鏡片後面依舊是那麼清澈、平靜、不帶任何雜質。他說話時語氣和語速完全正常,沒有任何刻意掩飾的痕跡。她從他臉上讀不到任何她想讀到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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