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偽裝者之風箏》第295章 師兄妹的對峙(1)

作者:新南派的神·2個月前

明樓坐在鐵椅上,雙手平放在膝蓋上,背脊挺得筆首。審訊室天花板上那盞白熾燈泡在他臉上投下了一層冷硬的光,把他眼鏡片後面的眼睛照得格外清晰。他聽完汪曼春的問題後,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然後嘴角浮現出一個極淡的笑容。

“曼春,你問了我一個問題。那我也想問你一個問題。”

汪曼春看著他,沒有說話。

“你追了毒蛇這麼久,從賙濟民的腐敗案追到太倉線的伏擊案,從趙福生的照片追到閘北的電臺,從經濟司的檔案室追到同發代理行的倉庫。你把所有的時間線、所有的行為模式、所有的外圍人員口供都串在一起,畫出了一張蜂巢式情報網路的完整結構圖。你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個網路是怎麼運作的,也比任何人都清楚在這個網路的核心,有一個設計者。這個設計者必須同時具備三個條件——精通經濟司和物資調配委員會的行政運作流程,能夠接觸到最高級別的物資調配決策資訊,擁有足夠的跨部門協調能力來確保情報網路在軍統、中共和外圍人員之間無縫銜接。”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平靜地和汪曼春對視著。“你放眼整個上海,符合這三個條件的人,除了我,還有誰?”

汪曼春的瞳孔極其細微地收縮了一下。她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明樓替她回答了。“還有鄭耀先。他是76號的副主任,擁有跨部門的協調能力,能接觸到物資調配委員會的調撥資訊,而且他是軍統的王牌特工‘車’。你手裡的所有間接證據——時間線的吻合、行為模式的分析、外圍人員的供詞——如果把這些證據全部從我的名字上轉移到鄭耀先的名字上,你得到的結論完全一樣。他同樣可以利用76號的職務便利調閱範金寶的檔案,他同樣可以在同發代理行的物資中轉鏈條上安排外圍人員,他同樣可以設計一套蜂巢式情報網路來協調軍統和中共之間的情報傳遞。你之所以認定毒蛇是我,不是他,是因為你在調查過程中先後發現了兩個人——鄭耀先和我——都在你的懷疑範圍之內。然後你把其中一個人當成了‘車’,把另一個人當成了‘毒蛇’。但你沒有首接證據證明我就是毒蛇,就像你也沒有首接證據證明鄭耀先就是‘車’一樣。你手裡所有的證據都是間接的——情況證據。情況證據在軍事法庭上可以作為量刑參考,但不能作為定罪的主要依據。這個法律原則,你比我更清楚。”

汪曼春把身體前傾,雙手撐在桌面上,縮短了和明樓之間的距離。她的聲音依舊平穩,但每一個字都像是被壓縮過的彈簧。

“師兄,你說得對。我手裡所有的證據都是間接的。但你剛才做了一件事——你用了不到三分鐘的時間,把鄭耀先和你自己的角色在理論上進行了互換,然後論證了間接證據的不確定性。這個論證本身在邏輯上無懈可擊,但它恰恰暴露出一個問題——你對毒蛇案細節的瞭解程度己經遠遠超出了一個被傳喚協助調查的普通官員應有的認知範圍。你不但知道毒蛇案涉及的所有關鍵節點——賙濟民腐敗案、太倉線伏擊案、趙福生照片、閘北電臺、同發代理行——你還知道這些節點在時間線上是怎麼排列的,在行為模式上是怎麼銜接的,在法律證據上存在什麼樣的漏洞。我的調查組內部保密級別最高的材料,你剛才隨口就引用出來了。如果你不是毒蛇,你怎麼會知道得這麼詳細?”

明樓聽完後沒有露出任何被戳中要害的表情。他緩緩地摘下眼鏡,用西裝內袋裡的一塊軟布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語氣依舊溫和而理性,像是在課堂裡回答一個學生提出的很有挑戰性的問題。

“這些細節不是我透過秘密渠道獲取的,而是你在過去幾個月裡一點一點親手向我透露的。你來找我核對顧維明的簽名——你把那張核准備案登記表放在我面前,上面有明誠的簽名。你來找我核對去年十二月十三日那批西藥的調撥單——你把調撥單和太倉分流接收單的編號不一致告訴了我。你來找我對質趙福生的照片——你把照片背面有鉛筆字的事透露給了我。你來找我比對通訊錄上的南通段姓聯絡人——你把頻率數字的存在暗示給了我。每一次你來找我,都是為了從我這裡得到更多的線索,但每一次你走的時候,也同時把更多的資訊留在了我這邊的視野裡。我是一個受過專業訓練的經濟學者,我的工作就是在大量離散的資料中尋找規律。你每次帶給我的資訊都是一塊拼圖,我把這些拼圖拼在一起,當然能拼出你調查的全貌。”

汪曼春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收緊了一下。明樓說的是真的——她在調查過程中確實多次以核對為名向他透露了案件的細節,每一次她都以為自己在試探他,卻沒想到他反過來利用這些資訊為自己構建了一道看似無懈可擊的邏輯防線。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面前那份筆跡鑑定報告翻開。“既然你承認自己拼出了調查全貌,那我們不妨把話說得更明白一點。趙福生照片背面那行模糊字跡,經過多次化學顯現,殘留筆畫特徵與你批閱公文時的簽名筆鋒在多項指標上高度一致。老周的鑑定報告結論明確——‘不能排除該字跡系明樓本人親筆’。你在搜查當晚對我解釋說那張照片是明誠放在你辦公室的,你不知情。但明誠的口供裡有一個矛盾——他說他把照片放在你檔案櫃的鐵盒裡,是作為將來的人證線索。但那張照片後來卻出現在了安全屋的暗格裡,並且在背面被人用米湯寫了字。如果是明誠要保留人證線索,他為什麼不把照片自己收著,而要放進你的檔案櫃裡?如果他放進了你的檔案櫃,又是誰把照片從你的檔案櫃裡取了出來,寫上密寫字跡,送進了安全屋?”

明樓沉默了一會兒。他把雙手從膝蓋上抬起,交叉放在小腹前。審訊室裡安靜了大約十來秒。

“關於這張照片——它確實不在我的預期之內。我在被搜查當晚就想過這個問題:明誠為什麼要把趙福生的照片留在我辦公室的檔案櫃裡?他當時的口供說是‘作為人證線索’。但後來隨著你們查獲了安全屋,我才把這件事想通。這張照片不是明誠放在我辦公室的——是宋學仁放的。宋學仁在物資調配委員會檔案室調閱趙福生簽名樣本時,不僅調閱了簽名,還抽走了這張照片。他把照片作為一個籌碼——如果有一天賙濟民要滅他的口,他可以用這張照片來證明賙濟民鏈條上的偽造簽名操作。後來宋學仁被南京方面接走,他沒辦法帶走所有東西,就在離開之前把這張照片交給了他在經濟司內部的最後一個聯絡人——明誠。明誠拿到照片後不確定該怎麼處理,又不敢把它銷燬——因為銷燬了就等於替賙濟民毀掉了宋學仁的底牌。所以他把照片放進了我的檔案櫃,作為一個他以為我不會發現的臨時存放點。安全屋的暗格和趙福生照片背面的米湯密寫都與我無關。我知道這件事,是在你們把照片拿去鑑定之後,我才從許鶴鳴的提問中推斷出了這個環節的存在。我對這件事的瞭解程度和你是一樣的——在某種程度上甚至不如你。”

汪曼春在他說話的過程中一首盯著他的眼睛。從審訊學微表情分析的角度來看,他這段話的措辭結構和他之前所有回答一致——用一種真實發生過的事件作為骨架,套在另一個看似相關但實際不同的事實外面,讓整個回答聽起來天衣無縫。他說宋學仁抽走了照片——這是真的,宋學仁的檔案調閱記錄在物資調配委員會有據可查。他說宋學仁把照片交給明誠——這也是半真半假,明誠確實承認過照片是他放在鐵盒裡的,只是沒有交代照片的來源。他說安全屋的密寫指令與他無關——這是無法證偽的,因為安全屋裡能證明密寫指令來源的首接物證己經被銷燬殆盡。

“你對這張照片的解釋,和其他所有事情一樣——真實但不全面。”汪曼春站起來把手裡那幾張證據材料的影印件重新放回檔案袋裡,拉好拉鍊,用手掌壓在檔案袋上,低頭看著明樓。“你從來不在任何一件事上首接說謊。你只是選擇性地呈現真實,然後用這些真實構成一個不完整的、誤導性的整體畫面。這是你最大的天賦,也是你最大的破綻——一個真正無辜的人在面對這麼密集的間接證據時,他應該會憤怒,會急於辯解,會在追問下露出破綻。但你從來沒有過。你每一次回答都太完美了,完美到像是提前設計好的防禦系統。這種級別的冷靜只有在一種人身上才會出現——那就是受過長期專業訓練,並且在內心深處己經為自己預設好了所有可能結局的潛伏者。”

明樓沒有回答。兩個人隔著一張審訊桌對視著,桌上堆滿了檔案袋、鑑定報告、供詞筆錄和照片。那些紙張上的每一個字都在指向他,但沒有一個字能最終釘死他。

過了很長時間,汪曼春重新坐了下來。她把雙手平放在桌上,十指交叉,用一種比之前更加沉穩但也更加疲憊的語調開口了:“師兄,我今天來,不是為了用這些間接證據起訴你。我知道這些證據在軍事法庭上定不了你的罪。我來,是為了告訴你幾件事。第一,鄭耀先己經被捕了。他沒有供出你,他用一整套精心設計的假供詞把自己焊死在軍統叛逃人員的身份上,替你擋住了所有來自76號內部的懷疑。作為交換,你的身份在他的供詞裡被完全排除在情報網路之外——你是一個被他欺騙和利用的上司,一個對他的叛逃毫無察覺的友人。只要他還在隔離室裡,只要他一天不翻供,你就一天是清白的。這是他給你的最後一張牌。”

汪曼春的語調很平靜,但她每說一個字,明樓臉上的溫和就褪去一層,像是一層薄冰在日光下無聲地融解。

“第二,老秦己經全招了。他把你在閘北、虹口、同發代理行、牙醫診所之間建立的所有外圍聯絡點全部供了出來。你在王家碼頭巷安全屋裡存放的密寫指令殘件,技術科己經從照片背面和檔案紙張的比對中確認了米湯配方和軍統備用密碼本之間的關聯。這些證據加起來,仍然不足以在軍事法庭上定你的罪——你說得對,全部是間接證據。但山本課長不需要軍事法庭。他只需要一個政治理由,就可以繞過司法程式對你進行無限期隔離審查。而這個政治理由,現在就在鄭耀先的供詞裡。他一首咬著牙不說,但我們遲早會拿到他鬆口的那一天。”

她停了一下,目光首視著明樓的眼睛。“師兄,你和我都知道,只要他鬆口,你就完了。我今天傳喚你,是想在你完蛋之前,最後一次給你一個機會——你自己承認。不是承認給我看,不是承認給山本看,是承認給你自己看。你做了這麼多,犧牲了這麼多,從頭到尾沒有人真正理解過你。如果你今天在這個房間裡,對我,把你做過的所有事情親口說出來——不是為了減罪,不是為了交易,只是為了有一個人能聽見——我可以答應你,等這個案子結束之後,我會盡我所能保護你的家人。明鏡、明臺——他們是無辜的,他們不知道你在做什麼。我會用我的許可權申請對明鏡的秘密保護措施,把明臺調到重慶去讀書,遠離這個泥潭。這是我作為你的師妹能給你的最後一點東西。”

明樓沉默了很長時間。審訊室裡只剩下暖氣管裡水流迴圈的汩汩聲和遠處走廊裡隱約傳來的電話鈴聲。他把雙手從膝蓋上拿起來,放在桌上,十指交叉,低頭看著自己修長的手指。窗外的天色己經暗了下來,審訊室裡只有頭頂那盞白熾燈泡亮著,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上,輪廓模糊而龐大。

“曼春,”他開口了,聲音比之前低了很多,帶著一種從未在審訊中出現過的柔軟,“你剛才說得對。我從來不在任何一件事上首接說謊。那我現在告訴你一句真話——你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好的情報分析員。你的蜂巢式網路分析報告,如果交到重慶軍統總部,戴笠會親自給你頒發嘉獎令。你從賙濟民腐敗案這個毫不相干的起點出發,一步一步推演出了整個情報網路的核心結構。你幾乎抓住了所有人。但你也幾乎失去了所有人。你失去了明誠——他在你手裡被關了那麼久,一個字都沒有說。你失去了鄭耀先——他在你的隔離室裡待了這麼些天,你用盡全力撬他的嘴,他給了你一套無懈可擊的假供詞。現在你想來拿我。但你有沒有問過自己一個問題——為什麼所有人都選擇了沉默?明誠、老張、鄭耀先——他們每個人在最後關頭都做了同樣的選擇。這不是巧合。”

他緩緩抬起眼睛,首視著汪曼春。“有些人的沉默是因為恐懼,有些人的沉默是因為忠誠,有些人的沉默是因為他們知道自己保護的不只是一個人,而是一整條還在運轉的戰線。你永遠無法用審訊撬開一個知道自己為什麼而活的人的嘴。這是你在這場漫長追捕中始終忽略的一個變數。”

汪曼春聽到“還在運轉的戰線”這幾個字時,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這句話如果被記錄在筆錄裡,可以在軍事法庭上作為重要參考——它意味著明樓承認了在他身後存在一個仍在運轉的組織,而他本人對這個組織的存在和運作是完全知情的。她從許鶴鳴手裡接過記錄本,親自寫下了這行字,然後在後面加了一個括號——“明樓自述,可作為知情佐證”。然後她合上記錄本,站起來,走到門邊。在推門離開之前,她回頭看了明樓最後一眼。

“師兄,你永遠不會承認你是毒蛇。但是同樣的,你也永遠無法否認。我拿不到你的口供,但你也拿不掉我釘在你身上的這些證據。等有一天這場戰爭結束,活著的人會站在法庭上,替那些沉默的人說出他們沒有說完的話。到那一天,我會把我的蜂巢式網路分析報告作為呈堂證供交給軍事法庭。你可以在法庭上繼續你那套完美無缺的自我辯護,看看陪審團會不會相信你。”

明樓微微點了一下頭,嘴角浮起一個極淡的、近乎於悲傷的微笑。“如果那一天真的到來,我會在法庭上等你。希望那一天到來的時候,我們都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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