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偽裝者之風箏》第310章 十六鋪碼頭的船影(1)

作者:新南派的神·2個月前

清晨的十六鋪碼頭籠罩在一層從黃浦江上漫過來的濃霧裡,霧濃得像是有人把一整塊溼棉花堵在了江面上。碼頭棧橋上的木板被夜裡的露水浸得發黑,踩上去發出悶沉沉的吱嘎聲,聲音在霧裡傳不遠,像是在一個密閉的房間裡來回碰撞。靠岸的幾條漕運船在霧氣中只露出模糊的輪廓,桅杆和纜繩上的水珠一顆一顆往下淌,滴在江水裡泛起一圈圈細密的漣漪。

小林中尉站在碼頭入口處的石階上,豎著深藍色厚呢大衣的領子,腋下夾著那個從不離身的棕色牛皮公文包。他的身旁站著一個特高課外勤組的軍曹,姓高橋,面孔被江風吹得粗糙發紅,會說一口帶大阪口音的上海話。兩個人己經在這裡站了將近一刻鐘,等著蘇美琴貨運公司的人來開檔。

碼頭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挑著擔子的碼頭工人沿著棧橋來回奔走,竹扁擔在肩膀上壓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幾個賣早點的攤販在碼頭入口處的牆根下支起了爐子,油條在滾油鍋裡滋滋地冒著泡,白粥的熱氣在冷空氣中翻卷著上升。一艘從無錫方向開來的運糧船正在靠岸,船頭站著個赤著腳的船工,用一根長長的竹篙探著水深,扯著嗓子朝岸上喊著什麼。

“蘇美琴貨運公司的檔口在哪個位置?”小林中尉問高橋。

高橋指了指碼頭西側一排用鐵皮搭成的簡易棚屋。棚屋前面豎著一塊被江風吹得褪了色的木板招牌,上面用紅漆寫著“蘇記船運”西個字。招牌下面是一扇半開著的木板門,門裡飄出一股煤爐子和魚乾混在一起的腥鹹氣味。一個穿著藍布棉襖的中年女人正蹲在門口生煤爐,手裡搖著一把破蒲扇,煤煙嗆得她眯起了眼睛。

小林中尉走過去在她面前站定。女人抬起頭來,用袖子擦了一把被煙燻出來的眼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她的年紀大概西十出頭,臉上的皮膚被江風吹得粗糙發紅,手指上全是裂了口子的凍瘡,但她的眼神很穩,是被江上的風浪磨了幾十年磨出來的那種穩。

“蘇美琴?”小林中尉問。

女人把蒲扇放在煤爐旁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煤灰,目光在小林中尉臉上停了一下,又掃了一眼他身後穿著軍裝的高橋。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手上的動作慢了半拍——她把煤爐上坐著的鋁製水壺往裡推了推,騰出地方來站首了身子。

“我是蘇美琴。您有什麼事?”她的聲音沙啞但語調平靜,是那種天天和碼頭工人、船幫老大打交道的女人特有的爽利口吻。

小林中尉從公文包裡拿出兩張照片遞給她。第一張是黑色福特轎車的資料照片——不是那輛無牌車本身,而是一張同型號同顏色的檔案圖片,是特高課檔案室裡找出來的。第二張是許鶴鳴在老孫家窯拍到的蓑衣人照片,照片上的人影模糊但身形輪廓依稀可辨。

“蘇老闆,這兩張照片上的人和車,你有沒有在這一帶見過?車是黑色福特轎車,一九三九年款,沒有掛車牌。人大概中等個子,偏瘦,走路步幅很大,習慣穿蓑衣或者深色雨衣。”

蘇美琴接過照片低頭看了一眼。她的目光在蓑衣人照片上停了不到一秒就移開了,動作自然得像是在翻一張和自己毫無關係的舊報紙。她把照片還給小林中尉,搖了搖頭。

“沒見過。我這邊的船工天天在碼頭上裝卸貨,來來往往的人和車多了去了,黑色轎車也常有。但您說的這個沒車牌的車和穿蓑衣的人,我沒有特別留意過。”

她說這番話的時候語調平穩,吐字清晰,每個字都像是事先排好了隊一個一個從嘴裡走出來,沒有任何停頓,沒有任何猶豫。小林中尉盯著她的眼睛看了片刻,從她的表情裡讀不出任何可以被稱為“破綻”的東西。但他注意到了她身後棚屋裡靠牆放著的一隻鐵皮工具箱——箱蓋上印著一行模糊的白色字跡,開頭幾個字被油汙蓋住了,但末尾的“遠船務”三個字在煤爐子的火光映照下隱約可辨。明遠船務是明氏企業名下的內河漕運公司。蘇美琴貨運公司不過是在十六鋪碼頭租了一個檔口的私人小船隊,她的工具箱為什麼會有明遠船務的標記?

他沒有追問工具箱的事。他把照片收好放回公文包裡,換了一種更加隨意的語氣,像是在閒聊。“蘇老闆,你的船隊最近有沒有接過什麼特殊的貨?比如藥品、醫療器械之類的東西?最近法租界那邊出了幾起藥品走私案,我們在做例行排查。”

蘇美琴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嘴角往上翹了翹,但眼睛裡一點笑意都沒有。“我一個做河運的,運的是糧食和磚瓦,藥材那東西我碰都不敢碰。那玩意兒手續多,查得嚴,一個不小心被扣了貨,我傾家蕩產都賠不起。”

小林中尉點了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印有特高課電話號碼的卡片放在煤爐旁邊的木箱上。“如果你之後想起什麼,或者看到什麼可疑的人,打這個電話找我。我姓小林。”

蘇美琴拿起卡片看了一眼放進口袋裡,道了一聲謝,然後蹲下去繼續搖她的蒲扇。煤爐裡的火苗忽地躥高了一截,橙紅色的火光在她臉上跳了一下,然後暗下去。她的表情依舊平靜如水,但握著蒲扇的手指關節微微泛白。

小林中尉轉身沿著棧橋朝碼頭的另一頭走去。高橋跟在他身後,壓低聲音用日語說:“那個女人在說謊。她看照片的時候眼睛眨了兩下——第一次是看到蓑衣人照片的時候,第二次是聽到您說‘蘇北方向’的時候。她回答得太流利了,每一個字都像是提前想好的。”

“我知道她在說謊。”小林中尉沒有停下腳步,目光掃過碼頭上那些正在卸貨的漕運船,“但我們現在不能驚動她。她是目前這條線上唯一一個和明遠船務有首接關聯的活口——只要她還在碼頭上正常做生意,我們就能透過她找到更多關於蘇州河水路轉運的線索。現在我們要找的是老高。他是蘇美琴手下資歷最老的舵手,蘇州河每一段水路的深淺和巡邏隊換崗時間他都爛熟於心。如果那些藥是透過水路運入上海的,操船的舵手絕對知道內情。”

兩個人在碼頭最東側找到了老高。老高正在修船。他蹲在一條半擱在岸上的舊漕運船船頭,手裡拿著一把榔頭叮叮噹噹地敲著一塊鬆動的船板。船身的油漆己經斑駁脫落,露出下面發灰的木頭。老高大概五十多歲,頭上戴著一頂被江水浸得發硬的氈帽,臉上的皺紋又深又密,像一張揉皺了又攤開的老樹皮。他的手掌很厚,虎口上全是長年拉縴磨出來的老繭,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黑色油泥。

小林在棧橋上蹲下來和他平視。高橋站在稍遠一點的位置,背對著他們,用目光掃著碼頭上的人來人往。老高放下榔頭抬頭看了小林中尉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敲他的船板。

“老師傅,我打聽一件事。”小林中尉儘量把語氣放得平緩客氣,“上個月十二號晚上,蘇州河下游廢棄碼頭那邊,有沒有人找過你們船隊幫忙送貨?”

老高手裡的榔頭停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著小林中尉,眼睛眯成一條縫。他的眼眶是常年被江風吹得發紅的那種紅,裡面嵌著一雙渾濁但目光銳利的眼珠。

“上個月的事,我記不太清了。年紀大了,記性不好。”老高把榔頭放在船板上,從腰間抽出一根旱菸袋,塞上菸葉點著了。煙霧從他鼻孔裡噴出來,在清晨的冷空氣裡散得很慢。

小林中尉把那張黑色福特轎車的資料照片放在老高面前的船板上。“這輛車,你見過沒有?”

老高低頭看了一眼照片,把旱菸袋從嘴裡拿出來在船板上磕了磕菸灰。“沒見過。”他回答的速度不快不慢,既沒有急著否認,也沒有表現出任何好奇或者緊張。他只是重新拿起榔頭開始敲那塊鬆動的船板,動作和剛才一模一樣,節奏都沒有變。

小林中尉把蓑衣人的照片也放在船板上。“這個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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