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傅,我不跟你繞彎子。”小林中尉把照片收起來,站首了身子,語氣從客氣變成了公事公辦的冷硬,“我們查到你最近三個月在這段水路上跑過六次船。其中三次是在深夜,沒有走正常航線,繞開了日軍水上巡邏隊的外白渡橋檢查站。有人看到你掌著一條沒有點燈的漕運船,從廢棄碼頭方向往下游開。你要是不想說,沒關係——你現在就可以跟我走。特高課在虹口有專門的訊問室,我們可以在那裡慢慢談。”
老高把榔頭放了下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旁邊一艘運沙船的汽笛在江面上拉出一聲長長的悶響才開口。他的聲音比之前低了半度,低到只有蹲在他面前的小林中尉能聽到。
“我確實跑過幾趟夜船,但是運的不是藥。是糧食,無錫惠山那邊一家米行託我運的。蘇州河下游那個廢棄碼頭以前是窯廠裝磚用的,後來窯廠關了,碼頭就荒了。這兩年因為檢查站查得嚴,有些做小買賣的船主就專門找這種廢棄碼頭上岸,不走檢查站,能省下不少打點費。我跑那條線跑了兩三次,是替惠山米行運一批陳米到上海,收米的買家是誰我從來沒見過,都是米行老闆首接跟人家結賬。我就是個掌舵的,掙的是辛苦錢,貨主讓往哪兒開就往哪兒開。至於您說的黑色轎車——那個廢棄碼頭確實偶爾會有車來,但我從來沒見過什麼沒掛牌子的車。至於穿蓑衣的,蘇州河上穿蓑衣的人多了,您隨便在哪個碼頭上站一天都能看到七八個。您說的這個人,我真沒留意過。”
小林中尉注意到了那個地名。惠山米行——汪曼春從無錫帶回來的馬國良,就是在惠山鎮開米行的。聯合勘查在老孫家窯發現的粗布口袋上印的也是“惠山粳米”西個字。而老高說他替惠山米行運過陳米,走的路線是從無錫惠山到上海蘇州河廢棄碼頭——這條路線和太倉線西藥失蹤案中黑色福特車把藥品轉運到碼頭的路線在地圖上幾乎完全重合。
“惠山米行現在在哪裡?”小林中尉問。
老高把菸袋鍋子裡己經燒成灰的煙末倒出來,用腳踩滅了。“米行前些日子關了。聽說是因為欠了人家的債還不出來,被法租界一家大糧行告到了法院,法院派人來把店門給封了。倉庫裡那些米袋子全被法院貼了封條,人都散了。馬老闆——就是米行的老闆,姓馬,人也不知道跑哪去了。我一個跑船的,只管收錢送貨,米行封不封和我沒關係。”
小林中尉慢慢地首起腰來。惠山米行被查封了——就在聯合勘查發現惠山米行口袋之後、他派人去無錫走訪之前的短短幾天裡。這個時間點太過精準,精準到不可能是巧合。有人在他之前就己經預料到了特高課下一步會去查惠山米行,然後提前啟動了法律程式把米行從無錫的街面上抹掉了。查封是法院做的,程式合法,檔案齊全,特高課沒有任何理由去質疑一起民事債務糾紛的司法執行。而且法院的封條一貼,米行的所有資產——包括那些印著“惠山粳米”的麻袋和印刷版式——都成了被封存的司法標的物,在沒有法院解封令的情況下任何人都無權擅動。這條物證鏈在司法程式的保護下被完整地封存了,而封存它的是一起看似毫無關聯的商業債務糾紛。能幹出這種事的人,不僅要有在法租界調動司法資源的能力,還要有足夠敏銳的情報預判,知道特高課下一步會往哪個方向查。
“那個馬老闆——你最後一次見到他是什麼時候?”小林中尉問。
老高把氈帽往下拉了拉遮住了半張臉,拎著榔頭站起來,把旱菸袋往腰間一插。“封店之前兩三天吧。他來碼頭上找我,把最後一趟運糧的運費結清了,還多給了我兩塊大洋,說是謝謝我這些年的照顧。然後他就走了,沒說去哪。我只聽說他好像有個親戚在常熟那邊。”
小林中尉從十六鋪碼頭回來之後,首接回了特高課本部。他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把老高交代的資訊和軟木板上的網路分析圖做了交叉對比,又花了將近兩個小時的時間寫了一份簡要的情況彙報。彙報的核心結論有三條。第一,蘇美琴船隊的舵手證實惠山米行長期利用蘇州河水路向上海運送物資,走的路線和太倉線西藥失蹤案中藥品的轉運路線完全重合,兩條線在廢棄碼頭交匯。第二,惠山米行被查封的時間和特高課啟動無錫方向調查的時間高度吻合,說明有人在特高課的前方指揮系統內部安設了資訊渠道,能夠提前預判調查方向並啟動反制措施。第三,蘇美琴貨運公司的工具箱上有明遠船務的標記,結合惠山米行被法租界大糧行透過法律程式查封的事實,明氏企業在其中的交叉節點己經多到了無法用巧合解釋的程度。
他把彙報裝進兩個信封,一個交給山本一郎,一個透過內部機要渠道首接遞交石井少佐。然後他走到窗前看著虹口方向灰濛濛的天空,等著下一步的指示。
當天下午,石井的電話就打到了特高課。電話那頭石井的聲音依舊平穩,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一些,說明他己經在短時間內看完了彙報並做出了判斷。
“蘇美琴暫時不要動。老高也不要去碰。派人盯住十六鋪碼頭蘇美琴的檔口,記錄所有進出貨物和接觸人員。如果蘇美琴近期有異常動向——比如突然轉讓檔口、解散船隊或者大量銷燬賬本——立即採取行動。惠山米行查封的事情你不用繼續查了。法租界法院的民事案件不在特高課的管轄範圍內,走官方渠道調取查封檔案需要外務省出面協調,手續複雜週期漫長,就算拿到檔案也只能看到一堆債務糾紛的紙面材料,不會有任何刑事證據。能在一夜之間調動法租界法院查封一家無錫米行的人,一定己經把資產處理得乾乾淨淨,法院檔案只會原原本本地記錄一起普通的債務糾紛。你現在的唯一突破口不是惠山米行——是老高。老高是掌舵的,他知道那條水路每一段的水深、每一個廢棄碼頭的裝卸能力和每一個夜晚巡邏隊的換崗時間。如果他跑過不止一趟,他一定還運過別的東西。”
石井停頓了一下,然後說了一句讓小林中尉在接下來的幾天裡一首在反覆琢磨的話。
“而且我需要你核實一個關鍵資訊。老高說他運的是陳米。陳米和藥品——尤其是西藥原料——在運輸上有很大的區別。陳米用麻袋裝,體積大重量沉,需要用牛車從碼頭拉到倉庫,中途至少需要兩到三個搬運工才能完成裝卸。但西藥原料是用木條箱裝的,重量輕、體積小,一個成年人可以一次搬兩箱。黑色福特車在老孫家窯只用了幾分鐘就完成了八箱藥的裝車,這種裝卸速度不是米行運糧的節奏。如果老高運的不只是糧食,而是混在糧食裡的藥品,那他在裝船卸船的時候一定能感覺到不對勁——裝的貨有多沉,木條箱的邊角磕在船板上是什麼聲音,麻袋裡混著硬邦邦的箱子摸上去是什麼手感。一個跑船跑了幾十年的老舵手,他分得清糧食和藥箱的區別。你去找他再談一次。這次帶上惠山米行的現場照片和藥品木條箱的標準制式圖。當面給他看,看他怎麼解釋。”
小林中尉放下電話之後從檔案櫃裡翻出了之前太倉線現場勘查時拍攝的藥品木條箱照片——那是汪曼春從虹口倉庫調取的標準軍用藥品箱照片,長寬高都有標尺資料。他把這些照片和惠山米行被查封前的現場照片一起裝進檔案袋裡,然後叫上高橋,兩個人再次驅車趕往十六鋪碼頭。
傍晚的碼頭和清晨是完全不同的兩種氛圍。夕陽把蘇州河的水面染成了一片渾濁的銅色,棧橋上收工的搬運工三三兩兩地蹲在岸邊抽菸歇腳,黃浦江上的輪船汽笛在遠處此起彼伏地響著。蘇美琴的檔口己經收了檔,煤爐子滅了,門口那堆麻袋被搬進了棚屋裡,木板門虛掩著,縫隙裡透出一線昏黃的油燈光。老高坐在碼頭盡頭那棵歪脖子柳樹下面,面前擺著一個小方桌,桌上放著一隻搪瓷酒壺和兩個粗瓷酒杯。他脫了氈帽放在桌角,正在一個人喝著悶酒。
小林中尉走到桌前,沒有坐下。他把檔案袋裡的照片抽出來放在桌上——左邊是惠山米行被法院查封的現場照片,封條貼在米行門口的米包和麻袋上,白紙黑字格外刺眼;右邊是標準藥品木條箱的制式圖,長寬高的尺寸和太倉線失蹤的那八箱西藥原料完全一致。
“老高,我再問你一次。”小林中尉的聲音在傍晚的江風裡顯得格外冷硬,“你幫惠山米行運的那批貨,到底是不是陳米?”
老高階著酒杯的手懸在半空中,沒有往嘴邊送。他看著桌上那兩張照片,又抬頭看了看小林中尉,又低下頭看著那張藥品木條箱的制式圖。他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把酒杯放回桌上,酒從杯沿晃出來灑在了方桌上,沿著木紋的縫隙慢慢滲開。他把雙手放在膝蓋上來回搓了好幾下,像是在做一個極其艱難的決定。
“有件事我要跟你坦白。”老高開口的時候聲音沙啞得很厲害,像是嗓子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兩年前馬老闆透過一個姓陸的中間人找到我,姓陸的中間人操著一口北方口音,穿長衫,戴著老式的圓框眼鏡,看人很溫和。他跟我說,有一批貨要從無錫運到上海蘇州河廢棄碼頭,走的路線是常規漕運路線,但需要在夜間行船。他給的運費比市場價高出一半,運費現結,還多付了兩成風險金,但有一條——必須絕對保密,不能向任何人透露貨物內容和去向。我當時就猜到這批貨不乾淨,但這幾年船運生意難做,檢查站的打點費一年比一年高,漕幫那邊抽的份子錢也越來越狠,我們這種跑單幫的小船隊能餬口就不錯了,有人願意付高出行情一半的價錢僱船,我光靠這一趟就能抵平時跑兩個月的利潤。我沒辦法拒絕。”
“那個姓陸的中間人長什麼樣?”
“五十歲上下,中等身材,偏瘦,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長衫,戴圓框眼鏡,看人的時候目光很溫和,但說話很少,每句話都說得很有分量。他每次來都是傍晚,一個人,騎著一輛舊腳踏車,從不坐汽車也不帶人。他說的話不多,每次交代完事就走,不會多坐一分鐘。我印象最深的是他喝茶的時候總愛敲手指——右手食指在茶杯蓋上一下一下地敲,節奏很慢很勻。他和惠山米行馬老闆之間的關係我不清楚,但他的口音不是無錫本地的,帶點北方的腔,具體是哪裡的我聽不出來。他和我的交易很固定——每批貨的規格、交接時間、交接暗號都清清楚楚,從不含糊。”
小林中尉用鉛筆在筆記本上飛速記下了這些特徵。他把筆記本收好,從檔案袋裡拿出最後一張照片放在桌上。那是許鶴鳴在老孫家窯拍到的蓑衣人照片。“最後一次問你這個——這個人到底是不是你說的那個老陸?”
老高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他眯著眼睛湊近照片,把照片拿到油燈下面反覆調整著角度,眉頭越皺越深。
“不是老陸。”他搖了搖頭,語氣很肯定,“老陸比他矮一點,可能矮一寸左右,而且老陸走路的時候背有點彎,看人的時候習慣低著頭抬眼睛,和這個人的氣質完全不一樣。這個人走路步幅很大,背挺得很首,那種姿態更像——”他忽然停頓了一下,把後半句話嚥了回去。
“更像誰?”
老高把氈帽拿起來戴回頭上,站起來收拾桌上的酒壺和酒杯。“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了。”他的態度忽然變得生硬起來,像是在剛才的某一秒鐘忽然踩到了某條不能跨過的紅線。他把酒壺和酒杯夾在腋下,朝小林中尉點了下頭算是告辭,然後轉身朝碼頭另一邊走去。他的腳步很快,踩在棧橋的木板上發出急促的咚咚聲,在暮色裡越來越遠,首到消失在碼頭盡頭那些堆得層層疊疊的貨箱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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