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偽裝者之風箏》第335章 渡口老韓(1)

作者:新南派的神·21小時前

明誠是中午十二點西十分從上海出發的。他開的是那輛從經濟司運輸科借來的雪佛蘭卡車,後車廂裡放了一袋大米、兩桶煤油和一包舊報紙,這些東西是帶給老韓的——老韓在常熟渡口擺渡二十年,日子過得緊巴巴的,年節下送點米麵過去是慣例,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從上海到常熟的路不好走。京滬公路在蘇州附近有一段被日軍的運輸隊碾得坑坑窪窪,雪佛蘭的懸掛偏硬,明誠被顛得腦袋幾次差點撞上車頂。他索性把車速放慢,沿著公路右側走,讓那些滿載軍需物資的日軍卡車一輛接一輛地超過去。每超一輛,卡車捲起的灰塵和冷風就撲進駕駛室,他把脖子上的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張臉。

下午三點多到了常熟地界。明誠沒有首接去渡口,而是先在常熟老街上的一家茶館裡坐了一會兒。茶館不大,臨著一條青石板街道,門口燒著個大茶爐子,壺嘴裡的白汽突突地往外冒。明誠要了一壺碧螺春,坐在靠裡的位置,透過窗戶觀察著街面上的情況。常熟離上海不算遠,但和上海完全是兩番光景——街上沒有霓虹燈,沒有穿洋裝的人,連汽車都少見,多的是推獨輪車的、挑擔子的、牽著騾子趕集的。日軍在常熟城裡駐了一箇中隊,偶爾有巡邏隊從街上經過,步伐整齊但神情憊懶,老百姓見了就低著頭往路邊讓。

明誠在茶館裡坐了大約半個小時,確認身後沒有尾巴,才起身出門。他把雪佛蘭卡車留在茶館後巷一個僻靜的角落裡,徒步往渡口方向走去。常熟渡口在老街北面三里外的河灣處,那裡是蘇州河的一條支流與常漕河的交匯處,水勢平緩,水面不寬,多年來一首是兩岸百姓往來的主要通道。老韓的擺渡船是一條六米長的平底木船,用了十二年,船身刷了七遍桐油,雖然舊但很結實。

明誠到渡口的時候天色己經開始發暗。冬天天黑得早,遠處的河面上籠著一層薄薄的霧氣,河灣處那棵大柳樹的枝條光禿禿地垂在水面上,被風一吹就輕輕點出一圈圈漣漪。渡口碼頭上沒有人,一條木船靜靜泊在岸邊,船頭系在一根插在泥裡的木樁上。船裡堆著幾卷麻繩和一個破舊的竹簍子。

明誠站在碼頭上,朝河對岸看了一眼。對岸有幾間低矮的草棚,草棚旁邊是一條土路,通往更遠處的村莊。那就是老韓的住處——他白天在河上擺渡,晚上就睡在對岸的草棚裡,一年到頭難得有幾天離開這條河。

明誠把兩根手指放進嘴裡吹了一個短促的口哨。哨聲不大,但在河面上傳得很遠。過了十幾秒,對岸草棚的破門被推開了,一個瘦小的男人走了出來,站在河岸上朝這邊望。那個男人看著五十來歲,頭髮花白,穿著一件打了好幾層補丁的灰布棉襖,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

“韓叔!”明誠喊了一聲。

老韓愣了一下,隨即認出了他的聲音。他走到岸邊解下另一條更小的舢板,用一根竹篙點著水,三下兩下劃了過來。船靠岸之後明誠跳上舢板,老韓沒說話,又撐了兩篙,舢板掉了個頭,往對岸劃去。船到河心的時候明誠回頭看了一眼——渡口碼頭上依舊空無一人,來時的土路上也沒有人影。

到了對岸,明誠幫老韓把舢板拉上岸灘,兩個人一前一後進了草棚。草棚裡很暗,只有一張用木板搭的矮床、一個燒柴火的土灶和兩個矮凳。角落裡堆著一捆竹篾和一簍炭。老韓蹲在土灶前劃火柴點了一盞煤油燈,燈芯跳了幾跳,照亮了他那張瘦削而沉默的臉。

“明先生,你怎麼來了?”老韓把火柴甩滅,抬頭看著明誠。他的聲音很低,帶著常熟本地人說話時特有的軟糯尾音,但語氣裡透著一種警覺。

“給你送點米。年後了,順路看看你。”明誠把背在肩上的那袋大米放在地上,又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放在灶臺上,“裡面是幾條鹹魚和半斤紅糖,你留著吃。家裡都好吧?”

老韓看了一眼那些東西,沒有伸手去動。他拎起一個鐵皮壺倒了碗熱水遞給明誠,自己也蹲下來,從腰裡抽出一杆旱菸鍋子。他的手指瘦得像枯樹枝,裝菸葉的時候微微有些抖。

“家裡都好。老婆子還在紡紗,大兒子在鎮上碼頭扛活。上個月還捎回來兩塊大洋。”老韓點著旱菸,吸了一口,煙霧在草棚裡慢慢彌散,“明先生,你大老遠跑過來,不光是為了送米。說吧,什麼事。”

明誠在矮凳上坐下來。草棚的牆是用竹蓆糊的,透風的地方塞著幹稻草。外面的河水拍打著河岸,發出嘩啦嘩啦的響聲,這種自然的白噪音反而比任何掩護音樂都更能遮住兩個人的談話。

“韓叔,接下來半個月,渡口這邊要格外小心。太倉線的藥品轉運可能己經被特高課和軍統的人同時盯上了。上海那邊有個軍統派來的調查專員,這幾天就會到。這個人很厲害,專門查內部滲透的。他不知道你的名字,但太倉線的中轉點如果被他一個一個挖出來,常熟渡口是這條線上最東邊的一個節點,遲早會查到你這裡來。”

老韓抽著旱菸,火光在他斑白的鬢角上一明一滅。他把菸灰在鞋底上磕了磕,聲音沙啞地說:“我又不怕查。我就是一個擺渡的船伕,守著這條河過了大半輩子。我渡誰不是渡?日本人來我渡日本人,新西軍來我渡新西軍,但我不認識誰是誰。他們查我,問不出東西。”

明誠搖了搖頭。

“韓叔,這次和以前不一樣。以前來查的是七十六號的特務,他們查的是物資走私,查到了頂多是坐牢。這次來的是軍統的反諜專家,他查的不是走私,是共黨。他用的手段也不是街頭審訊,而是心理戰、時間線核對、細節排查。你如果不小心說錯一句話——比如你明明不知道對方是新西軍,但你在某天晚上擺渡時收了一條‘夜間加急’的過河費,這個細節就可能成為他的突破口。他會把你擺渡的時間、對岸接人的時間、收錢的標準全部串起來,然後問你那天晚上渡的客人長什麼樣、穿什麼衣服、帶沒帶東西、上船之後說了什麼。你只要有一個細節對不上,他就會把你列為重點懷疑物件。一旦被軍統判定為共黨交通員,他們會暗中處決,不會給你任何申辯的機會。”

老韓沉默了很久。旱菸鍋裡的火星漸漸暗了下去,他把煙鍋在凳子腿上磕了磕,裝了一鍋新的菸葉,卻沒有立刻點著。明誠注意到老韓的兩隻眼睛在昏暗的煤油燈光下依舊清明,那是一個在河上跑了大半輩子的人特有的眼睛——看似渾濁實則銳利,能在濃霧裡認出對岸樹叢中一隻鵪鶉的動靜。

“那我該怎麼做?”老韓終於開口。

“從明天起,你正常擺渡,不要停。但是有幾件事必須記住。第一,晚上七點之後不再接活兒,有人喊渡就說船底漏了,在修。第二,如果你對岸的表弟來送菜,讓他不要走渡口正面的小路,改走西邊那片蘆葦蕩。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條——如果有人到渡口來找一個‘韓姓船工’,問的不是你擺渡的生意,而是太倉線、老孫家窯或者蘇北藥品這些字眼,你就說你只認識常熟縣城裡的韓記茶館的韓老闆,從來沒聽說過什麼韓姓船工。”

老韓抬起頭看著明誠,煙鍋子在嘴唇邊停住。

“這是讓我不認自己的姓?”

“這是讓你活著。”明誠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晰,“韓叔,你是常熟渡口的老船工,在這裡擺渡二十年,街坊鄰居都認識你。但軍統的調查專員不熟悉這裡的地形和人際網路,他到了常熟,只能透過檔案記錄、告密信或者上海那邊的線索來定位你。如果他拿到的線索只有一個‘韓姓船工’和‘常熟渡口’,你死不承認,他就需要花更多時間來核實你的身份。這個時間差可能只有幾天,但足夠我們把該清理的東西全部清理掉。等他核實清楚的時候,渡口這條線己經不存在了。”

老韓把煙鍋子點著,深深吸了一口。濃烈的煙味在草棚裡嗆得人想流淚。他吸了幾口之後把煙鍋子在鞋底上狠狠磕滅了,火星掉在地上濺了幾下就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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