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偽裝者之風箏》第335章 渡口老韓(2)

作者:新南派的神·22小時前

“你放心。我老韓在河上跑了二十年,除了擺渡,什麼都不會。可要論嘴緊,這滿常熟城的人沒一個比得過我。我兒子小時候掉進河裡差點沒命,我把他撈上來之後三天沒跟老婆提過一個字。你明先生交代的事,我爛在肚子裡也不會漏出去半個字。”

明誠點了點頭,從矮凳上站起來。他把油紙包往老韓面前推了推。

“那些鹹魚和紅糖儘快吃掉。米不要一次全放在家裡,分一半給你表弟家。你老婆那邊,讓她最近少去鎮上賣雞蛋。如果是那個調查員來了,他會先在鎮上打聽這一帶的常住戶情況。你老婆在鎮上是熟面孔,說多錯多。”

老韓“嗯”了一聲,也跟著站起來。他把明誠送到河灘上,解下那艘舢板的纜繩。明誠跳上船,老韓撐了兩篙,船就離了岸。河面上起了夜風,風裡帶著水汽,冷得人骨頭縫裡都疼。明誠坐在船頭,背對著老韓,眼睛盯著對岸渡口方向的輪廓。西周很安靜,只有竹篙入水又提起時發出的輕微水聲,以及風吹過蘆葦時沙沙的響動。

船靠岸之後明誠跳上碼頭。老韓沒有多說話,只朝他點了點頭,然後把舢板掉頭劃了回去。明誠站在碼頭上回頭看了一眼,老韓的船己經隱入了河心的薄霧裡,只剩下一截竹篙偶爾露出水面時反射出一點暗淡的水光。

明誠回到茶館後巷取出雪佛蘭卡車,發動引擎駛出了常熟老街。天己經完全黑透了,土路兩邊的田野沉在濃重的黑暗裡。他的腦子裡轉動著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回上海之後先處理軍統方面的檔案,然後和明樓碰頭確認明天晚上毛瑟手槍轉運的最終方案。還有童虎——明樓說童虎在蘇州河沿線的稽查活動會對武器轉運構成威脅,鄭耀先似乎己經在透過七十六號的內部渠道安排了什麼,但明誠不能把希望全押在鄭耀先身上。如果明天晚上童虎真的出現在七號碼頭附近,就需要有人設法把他引開。

車子在顛簸的土路上行駛了大約二十分鐘後,明誠習慣性地掃了一眼後視鏡。身後沒有車燈。他又開了十分鐘,再看後視鏡——遠處的黑暗中出現了兩個微弱的光點。那一瞬間他的神經像弓弦一樣繃緊了。

從昨晚開始就有人在跟他的車。昨晚那輛轎車跟了三條街後跟丟了,今晚這輛車的耐心顯然比昨晚那個更好——它遠遠地吊著,中間保持著至少五百米的距離,有時甚至完全縮排黑暗裡消失幾秒,過一會兒又出現了。明誠故意放慢速度,後面的車也跟著放慢。他把車速提到五十公里,後面的車依舊保持著同樣的距離。

明誠在一處岔路口突然急轉,拐上一條通往太湖方向的窄路。這條路他知道——前面有一個廢棄的採石場,採石場門口有一段狹窄的上坡路,兩側是近三米高的毛石擋牆。他只需要把車開進那裡,關掉車燈,等後面的車跟上來就能看清對方的車形和牌照。他猛踩油門,雪佛蘭在崎嶇的碎石路上顛得幾乎要散架,但速度不減。後面的車顯然沒有料到他會突然加速,車燈在黑暗中被甩得忽近忽遠。到了採石場門口的上坡路段,明誠關掉車燈,把車靠到路邊兩塊突出的巨石之間停住。他熄掉引擎,從駕駛座下面摸出一把用油布包著的手槍。槍是明樓給他的,德國造毛瑟C96,槍管裡的膛線還很新。他把油布慢慢拆開,將槍握在右手裡,左手把子彈匣輕輕推進去,關上保險。

過了約莫兩分鐘,那輛車的燈光從坡下慢慢冒了出來。明誠眯起眼睛,藉助對方車燈的光線觀察車身輪廓——是一輛黑色的別克轎車,和昨晚跟他的那輛是同一型號。車在坡中間停了下來,距離明誠的車大約不到兩百米。兩輛車都關著燈,在黑暗中對峙了十幾秒。然後別克車的引擎聲重新響起來,車頭往右一偏,倒車掉頭,沒等掉完就加速往坡下開去,迅速消失在了夜色裡。

明誠沒有追。他用油布把手槍重新包好放回座位下面,發動了雪佛蘭。他心裡在快速分析這輛別克轎車的主人到底是誰。昨晚跟上他的是同一輛車,說明對方對他的活動路線有一定的瞭解——知道他在夜裡開車外出,而且可能在幾條主要道路上布了觀察點。但對方兩次都沒有采取行動,只是遠遠地跟著,跟到一定程度就主動撤了。這不是特高課的一貫風格,特高課的便衣跟蹤是貼著目標走的,一旦跟上了就不會輕易鬆口。這也不像是汪曼春的人,汪曼春的跟蹤手段比這更隱秘也更陰毒,不會暴露自己的車燈。更像是軍統的人——重慶派來打前站的人,或者“判官”己經在上海佈下了觀察哨。

但不管是哪一方,明誠知道自己今晚的路線不能再按原計劃走了。對方在常熟附近發現了他的車,就一定會在回上海的路上繼續布控。他需要換一條路回上海,換一個車牌,甚至換一輛車。蘇州西北面有一條叫望虞河的水道,沿河有一條很少人走的鄉道,可以從常熟繞到崑山,再從崑山插回上海虹橋方向。這條路比大路多花一個半小時,但安全性高很多。

明誠心裡打定了主意,重新上路。在下一個路口他沒有首行,而是拐向了西邊那條沿河的鄉道。車輪碾過泥濘的路面發出悶悶的聲響。車窗外什麼也看不見,只有近光燈照出的那一小片被翻起來的泥漿和枯草。他一邊開車一邊想——今天晚上的跟蹤者如果真是軍統的人,說明“判官”在到達上海之前就己經把監視網路撒到了常熟一帶。這意味著“判官”很可能己經拿到了太倉線的輪廓資訊。也許是透過重慶軍統內部的檔案,也許是透過上海這邊某個己經被他先行控制的軍統人員的供述。無論是哪種渠道,對方能把監視點布到常熟來,就說明明樓最擔心的那個情況己經發生了——太倉線作為軍統物資轉運網路中的一條線,正在被軍統自己的反諜調查官從兩翼包抄。

一路無話。明誠開車繞回上海虹橋方向的時候,己經是深夜十點多了。他還沒進市區就找了一條僻靜的弄堂停下來,從車後座底下取出一包工具——一塊抹布、一瓶汽油、一個改錐。他迅速把雪佛蘭的前後牌照拆下來,從後備廂裡拿出另一副牌照換了上去。車身上的泥漿正好遮住了原有的顏色。做完這些,他重新上車,沿著蘇州河南岸的里巷往經濟司方向開去。

經濟司樓下的車庫裡黑著燈。明誠把車停進最靠裡的位置,從駕駛室出來時腰背己經酸得發僵。他鎖好車,拖著步子上了樓。推開秘書處辦公室的門,明樓正站在一面牆的檔案櫃前面,用銅鑰匙一把一把地試鎖。燈光下明樓的神情專注而鎮定,但明誠從他手背上的青筋跳動看得出他內心的焦灼並不少。

“韓叔那邊交代好了。”明誠把沾滿泥漿的外套脫下來搭在椅背上,“回來的時候在常熟城外被一輛黑色別克跟了,跟到採石場那條路。甩掉了。車牌沒看清,但車型和昨晚那輛一樣。”

明樓把最後一格檔案櫃開啟,抽出裡面用牛皮紙包好的一疊檔案。他把檔案放在桌上,一邊解著繩結一邊說話,聲音平穩。

“被跟了兩次,說明對方的觀察點不止一個。常熟城外能跟住你,說明他們摸過太倉線的節點位置。老韓那邊今晚之後少接觸——至少十天之內不要再去。如果你被拍到了體貌特徵或者車牌,這輛車都要棄用。”

“我己經把車牌換了。車體本身也有些泥漿遮掩,一時半會兒認不出來。但這輛車三天之內不能再出市區。”明誠接過明樓遞來的檔案,開啟看了一眼,裡面是幾份軍統上海站的人事檔案副本和幾封和重慶往來的加密電文原稿。這些是明樓作為“毒蛇”和軍統總部聯絡時留下的痕跡,必須清理。

“這些燒了。”明樓說著從檔案櫃底部又拿出一個陶製的火盆,放在屋子中間的地板上。明誠把檔案一份一份撕碎扔進火盆裡,明樓劃了根火柴扔進去,火焰升起來,紙灰在氣流裡打著旋往上飄。兄弟兩人誰都沒有說話,只是站在火盆旁邊默默地看著那些曾經承載著絕密資訊的紙張一點一點化成一堆白灰。燒完之後明樓用一把長柄鐵勺把灰燼搗得粉碎,又倒進半壺涼茶攪成了黑色的糊狀物,然後端起火盆走到窗邊,把那些黑灰色的糊狀物沿著雨水管慢慢倒了下去。夜風一吹,那些糊狀物就散成了無數黑色的碎末,落進樓下花壇的泥土裡,和枯葉混在一起,不留下任何可以辨認的痕跡。

“毛瑟手槍的事,約了今晚和榮昌汽修行的人碰面。碰頭地點改在虹口公園西門口,時間定在十一點。”明樓回到桌前坐下,“你現在先吃點東西。弄堂口那家麵館還沒關門,你去吃一碗麵,順便看看附近有沒有異常。”

明誠點了點頭,重新穿上外套走到門口,又轉過身來。

“大哥,鄭耀先那邊今天上午找過李士群。他從七十六號傳出來的訊號說,他建議把行動處這周的工作重點轉到太倉集散站方向。李士群批了。這個安排等於是把童虎的人從蘇州河沿線抽走。他是不是知道毛瑟手槍的事?”

明樓的目光從桌面上抬起來,和明誠對視了一眼。片刻之後明樓搖了搖頭。

“他不知道。他調走童虎是為了給梁仲春的棉紗補正騰出時間。太倉集散站方向的稽查是七十六號和特高課之間的配合戲碼,鄭耀先是要藉著個由頭把行動處的人從扣押品倉庫和蘇州河沿線都支開。他的目的和我們的目的在蘇州河七號碼頭那裡形成了一次沒有碰面的配合。但這個人是把雙刃劍——他能幫上忙,也能在關鍵時刻砸掉整盤棋。我們沒有選擇,只能繼續往下走。你注意觀察,別在他面前露出破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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