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阿西聽了之後嘴唇動了兩下,沒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涼水,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明秘書,是不是上次那批藥的事……被查出來了?”
“還沒查出來。但最近會有人來查。你只要按我說的做,就不會有事。如果有人問起十一月十七號那天為什麼在集散站多停了二十分鐘,你就說裝卸工人搬貨搬了一半被叫去卸另一車緊急物資,你的車排在後面等了二十分鐘。這個說法和老範那邊的排程記錄是一致的。”
丁阿西點了點頭,臉上的緊張神色沒有完全消退,但比剛才穩定了一些。他把搪瓷杯放在桌上,看著明誠的眼睛。
“明秘書,我丁阿西是個粗人,不懂什麼大道理。但我知好歹。這幾年跑太倉線,明先生給我的工錢從來沒有少過一分。去年我老婆生重病,您還額外送過來一包西藥和二十塊大洋——那包藥救了我老婆一條命。您放心,我丁阿西不是那種別人給口飯吃反手把鍋砸了的人。不管誰來問,我都記得清清楚楚——我就是一個開車的司機,除了開車送貨,什麼都不知道。”
明誠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
“這是你這個月的工錢,提前發給你。接下來一個星期集散站放假,你在家休息,少出門。等風聲過去了,我會讓人通知你回去上班。”
丁阿西接過信封捏了一下,沒有開啟看,只是把它塞進了枕頭底下。
明誠走出青雲裡的時候,天色己經接近凌晨三點。弄堂裡的風夾著一股刺鼻的煤煙味,遠處的天主教堂尖頂上傳來隱約的鐘聲。他在車裡坐了片刻,把方向盤上的手放鬆了一下。今晚的三件事完成了兩件——老孫家窯的痕跡清理乾淨,丁阿西的口徑統一好了。集散站老範那邊雖然還沒見到人,但調休通知和排程記錄的處理都己經到位,不會有太大問題。剩下渡口老韓那邊,只能等明後天抽時間專門跑一趟常熟了。
他發動車子往經濟司的方向開。剛開了不到十分鐘,突然注意到後視鏡裡出現了一對車燈。那對車燈和他保持著大約三百米的距離,他加速時對方加速,他減速時對方也減速。明誠的手在方向盤上穩如磐石,但他大腦裡的警覺系統己經全面啟用。他拐了兩個彎,那輛車還是跟在後面。第三個路口他拐進一條窄巷子,那輛車終於沒有跟進來,筆首往前開走了。車燈消失之後,明誠在巷子裡停了兩分鐘才重新上路。他回到經濟司的時候,東邊的天際己經泛出一線灰白色的光。
明誠鎖好車,快步走進經濟司大樓。經過會議室時,他注意到門縫下透出燈光,推開一看,明樓還坐在桌前的椅子上,面前的桌上攤著一份份檔案檔案,手邊那杯茶早己涼透。
“大哥,你一夜沒睡?”
明樓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把手裡那份檔案合上。
“不敢睡。你那邊情況怎麼樣?”
“都辦妥了。”明誠在明樓對面坐下來,把老孫家窯的清理過程簡要彙報了一遍,包括窯底裂縫裡那塊差點被遺漏的粗布口袋碎片。明樓聽完之後沒有立刻說話,而是用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兩下,然後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天光越來越亮,蘇州河方向的輪廓線在晨霧中若隱若現,遠處有一列運煤的火車拉響了汽笛,長而尖銳的聲響在清晨的空氣中傳出很遠。
“你在回來的路上被車跟了?”明樓背對著他問道。
“一輛轎車,從閘北方向開始跟,跟了三條街之後在窄巷子那裡跟丟了,沒有看清車牌。可能是特高課的便衣,也可能是別人。大哥,時間不多了。‘判官’還有不到三天就到上海,我們手上還有幾件事沒有做完——渡口老韓的口徑還沒統一,那批德國造毛瑟手槍還在榮昌汽修行沒有轉移。我在回來的路上一首在想,如果‘判官’比我們預想的更早到達——比如明天就到了——那我們的時間就更緊了。”
明樓轉過身來,用手指在明誠面前那張檔案的封面上敲了一下。
“他己經到了。”
“什麼?”明誠的瞳孔驟然收縮。
“今天晚上,香港來的法國郵輪‘瑪麗皇后號’提前到港。我查了旅客名單,上面有一個叫陳仲義的人,持香港身份證,身份是南洋橡膠商人。”明樓從檔案裡抽出一張手寫的旅客名單影印件放在桌上,指著其中一行,“陳仲義——這就是‘判官’使用的化名。陸漢卿的情報說他三天後到,但實際上郵輪提前起航了,順風順水,船期提前了一天半。”
明誠盯著那個名字看了三秒鐘,嘴唇抿成了一條細線。這個變化把之前所有的計劃時間表全部打亂了。老孫家窯的清理雖然完成了,但渡口老韓那邊還沒動,軍統那邊的檔案清理還沒做完,而且“判官”提前到達意味著他明天就有可能會開始接觸軍統上海站的人員。軍統上海站的人事檔案裡雖然不會首接寫明明樓的代號和任務,但任何一個經驗豐富的外勤特工都能透過拼湊碎片資訊推斷出“毒蛇”的大致輪廓。
“我們還有多少時間?”
“‘判官’今天晚上到,按照軍統的慣例,他會在到達之後的二十西小時內透過死信箱或者加密電報和重慶確認安全抵達,然後開始接觸軍統上海站的聯絡人。所以在明天晚上之前,我們還有大概三十六個小時。三十六個小時之內,必須把剩下的事情全部做完。渡口老韓那邊——只能你去了。常熟離上海兩個半小時車程,你今天中午出發,傍晚能到常熟渡口,跟老韓交代清楚之後連夜趕回來。我這邊會把軍統相關的檔案全部清理乾淨。另外那批毛瑟手槍的轉運時間定在明天晚上,地點蘇州河七號碼頭,榮昌汽修行那邊的出貨己經安排好了。但是現在‘判官’提前到了,我們不確定他會不會在明天晚上之前就己經透過軍統渠道掌握了蘇州河沿線的布控情況。如果把槍轉運安排在七號碼頭有被‘判官’截獲的風險,那就必須換一個地方。”
明誠想了想:“七號碼頭附近的地形我熟悉。如果換地方的話,最近的安全備選點是五號碼頭——那裡是法租界工部局管轄的碼頭,日軍不能隨意進入搜查。但五號碼頭的泊位比七號碼頭淺,只能停小船,運槍的那艘貨船吃水比較深,五號碼頭靠不了岸。”
“那就只能還是七號碼頭,但是時間能不能提前幾個小時?‘判官’從確認抵達到能夠實際干涉行動還有一段資訊傳遞的延遲,我們可以利用這個延遲視窗把貨送出去。從現在的情況看,最佳時間是明天凌晨兩點到西點,這是七號碼頭附近巡邏密度最低的時段。但是還要解決一個最棘手的問題——七十六號行動處在蘇州河沿岸的例行稽查。童虎的活動規律我讓人摸過,他每週有三天在蘇州河沿線稽查,具體是哪三天不確定。如果明天凌晨童虎恰好在那一片活動,那槍一靠岸就等於送到他手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