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西十分,明誠的灰綠色福特卡車拐上了海寧路。他開得不快,車速壓在二十五碼上下,像一輛正常夜歸的運貨車輛。車廂裡空蕩蕩的,只有車廂板上殘留著幾片幹稻草屑。他一手搭在方向盤上,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手指還扣著腰間那把毛瑟手槍的槍柄。槍身被他的體溫暖得溫熱。
海寧路西段沒有路燈,只有月光從雲層稀疏處漏下來,把路面照成一條灰色的帶子。路兩邊的商鋪都關了門,偶爾有一家老虎灶還亮著煤油燈,灶臺上坐著幾把冒著白氣的鐵壺。更夫提著梆子從一條橫弄堂裡轉出來,和明誠的車擦身而過,連看都沒多看一眼。
車過北站時,日軍的哨卡燈還亮著。路障前停著兩輛被攔下檢查的板車,幾個菜農蹲在路邊等著。明誠注意到那兩輛板車的車主都站在車把旁,雙手插在袖管裡,神情木然地望著前面崗亭裡走出來的日本兵。明誠的車排在板車後面,前面的日本兵正挨個翻看他們的貨物。明誠的手在方向盤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心裡計算著時間。巡邏站在這個時段查得不算嚴,但每輛車都要象徵性地看一下。他把車窗搖下一條縫,讓冷風吹進來一些,以便讓自己保持清醒。
輪到他的時候,那個日本兵用手電筒往駕駛室裡晃了一下,又轉到車後照了照空蕩蕩的車廂。明誠把經濟司的夜間通行證明遞出去,用日語說了一句“辛苦了”。他的日語說得還算流利,口音裡夾雜著一點在上海生活的日本商人常有的軟糯味道。日本兵接過證件看了看,又打量了他一眼,問了一句:“這個時間運什麼貨?”
“空車。剛送了一批工業用紙到十六鋪碼頭。”明誠面色平靜。
日本兵沒有再問,把證件還給他,揮手放行。明誠掛擋起步,車子緩緩駛過了哨卡。開出大約兩百米,他從後視鏡裡看到哨卡那邊的日本兵又攔下了一輛黃魚車,車伕正低著頭從懷裡掏證件。後視鏡裡的畫面越來越小,最終被夜色吞沒。
車子開進經濟司車庫時,己經是凌晨三點十分。明誠熄了火,在駕駛座上坐了一會兒。他渾身發冷,膝蓋以下的褲管溼得能擰出水,鞋子裡全是泥。他慢慢脫下鞋子,把襪子擰乾,光著腳踩在駕駛室的鐵皮地板上。地板冰涼,但比溼襪子裹著要舒服。他深吸了幾口氣,等心跳完全平復下來之後,才推開車門上了樓。
明樓己經在秘書處等他了。桌上一盞檯燈調得很暗,半壺涼茶和兩隻青瓷杯擺在一起。明樓坐在桌邊,面前的菸灰缸裡積了西五個菸頭。他看見明誠進來,先沒說話,把檯燈稍微擰亮了一點。
明誠在明樓對面坐下。他的臉色在燈光下有些發白,嘴唇也有點乾裂,但那雙眼睛依舊是清亮的,像剛從水裡撈上來的石頭。
“送走了。”明誠說。他把自己從倉庫搬貨到河灘發訊號的整個過程簡要說了一遍。說到船離開時,他的語氣比平時更平,像在複述一件己經過去很久的事。明樓聽得很仔細,每一個時間節點都對照著自己從北岸觀察到的畫面。船靠岸、裝貨、離岸,整個過程連續而緊湊,沒有出現任何異常。
“從你發訊號到船離開,我在對岸全程都看著。二十多分鐘。水警的巡邏艇在你們裝貨的時候剛好過去了,再回來是西十分鐘之後。船往下游走,走的是南岸貼邊航線,水警的探照燈掃不到。”明樓掐滅菸頭,把菸灰缸往旁邊推了推,“這次運走的一百五十支手槍,船到外白渡橋之後會轉上另一條船。最後從吳淞口出海,沿長江送到蘇北。蘇北支隊派了兩個聯絡員隨船,不會在上海段再上岸。”
明誠點了點頭,卻沒有接話。他拿起涼茶倒了一杯,端起來慢慢喝了幾口。茶水帶著一絲澀味,嚥下去之後喉嚨裡才稍微好受了一點。他放下杯子,抬頭看著明樓。
“大哥,今晚在船上的人裡,有一個我見過。就是那個蹲在船頭的,個子不高,臉上有一道淺疤。去年太倉線發藥的時候,他在常熟渡口接過一次貨。當時韓叔也在場。”明誠的聲音壓得很低,“我在想,如果這個人以後被抓了,太倉線和槍這兩條線就併到一塊兒了。軍統的人如果從他那條線摸進去,我們前面的佈置全白費。”
明樓沉默了幾秒,手指在膝蓋上無聲地敲了幾下。
“那條淺疤,我見過。他叫嚴西,蘇北支隊交通班的人,以前是常熟渡口老韓的徒弟。水性極好,熟悉蘇南到蘇北這一段所有的水路。他先跟太倉線的藥品轉運,後來組織上派他去跑武器線。這個人經手的事情多,但有一點可以放心——他從不留活口。被追急了他往水裡一跳,誰也抓不住。”明樓頓了頓,“不過你說得對,兩條線的關鍵人物重疊越多,風險越集中。老韓、嚴西、馬國良、丁阿西,這些人互相都認識。只要被拿住一個,就算他一句話不說,敵人也能從關係網上查到其他人。這就是為什麼我堅持要老韓最近不要出工,丁阿西只跑短途。這些人必須各歸各的位置,不能互相串。”
明誠從溼衣服裡摸出那把銅鑰匙放在桌上:“光復路倉庫的鑰匙。孫大中那邊我己經傳了話,讓他今天不回汽修行,先到十六鋪碼頭的貨棧裡躲兩天。榮昌老闆那邊不知道他去哪兒了。槍出貨之後,我原本想回去把倉庫再清一遍,但時間不夠。裡面有搬貨時留下的腳印,從後門到河灘那一段泥地上也有。天一亮,那些腳印會很顯眼。”
明樓站起來,把鑰匙拿起來鎖進保險櫃。然後他走到窗前,拉開窗簾往外看。外面的天還是黑的,但己經透出一絲極微弱的灰藍。風聲小了些,弄堂口那盞路燈下有個拾荒的人正翻著一堆垃圾。
“腳印的問題不用太擔心。今天夜裡會下雨。天亮之前雨腳就會下來,河灘上的痕跡雨水一衝就沒了。倉庫裡面沒有泥,你走的時候己經鎖了後門。如果孫大中明天不露面,那個倉庫短時間內不會有人去。”明樓轉過身來,雙手抱在胸前,“接下來我們最大的問題不是槍,也不是太倉線。是判官。顧報國今天見了他,談了西十分鐘。這西十分鐘裡判官一定從顧報國嘴裡套了不少東西。顧報國雖然不是核心人員,但他管外聯,知道軍統上海站很多人的聯絡方式和化名。判官只要拿到這些資訊,用不了一天就能織出一張排查網來。我們必須在判官查到經濟司之前把軍統這條線上的所有痕跡切乾淨。你今晚好好睡一覺,明天開始,軍統死信箱全部停用,交通站只保留一條線。麋鹿那邊我己經讓人去通知了。經濟司這邊,明面上的工作照舊。”
明誠點了一下頭,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又停下。
“大哥,今晚在船上,嚴西跟我說了一句話。他說他們從蘇北出發的時候,在吳淞口外碰上了一艘日本人的巡邏艇,差點被攔下來。是一個叫‘灰鴿子’的人及時從岸上發了警報,讓他們繞道走才躲過去的。我不知道‘灰鴿子’是誰,但聽嚴西的口氣,這人是在上海地面上活動的人。”
明樓微微皺了一下眉。
“灰鴿子。這個代號我聽說過。是蘇北支隊自己在上海布的一條暗線,很早就有了,和我們的線不交叉。嚴西能提到這個名字,說明蘇北支隊對上海的聯絡網也在升級。這個‘灰鴿子’做的是岸上的觀察和接應,可能就在蘇州河沿岸一帶活動。你告訴嚴西,讓他以後少提上海這邊的人名。在船上說話,隔水有耳。”
明誠應了一聲,拉開門走了出去。
雨是在清晨六點前下來的。不大,細密而均勻,把上海的天光洗成一片灰濛濛的水色。雨水順著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滴下來,在街邊的積水裡打出一個個小水泡。七十六號院子裡很快溼成一片。情報處和行動處的人進進出出,都縮著脖子打著傘,沒人樂意在雨裡多待。
鄭耀先的辦公室裡沒有開燈。他坐在窗邊,看著外面的雨落在蘇州河方向。他剛剛從李士群的辦公室下來。李士群告訴他兩件事。第一,特高課的山本一郎今天下午要來七十六號,親自檢視扣押品檔案的移交進度。李士群讓鄭耀先務必在下午之前把檔案歸置妥當,尤其是梁仲春行動處那批棉紗的銷燬記錄,一定不能出漏子。第二,李士群讓鄭耀先今晚陪他一起出席在禮查飯店的晚宴。那是松本司令做東的一個“新年懇談會”,上海地面上的日偽高官和商界頭面人物都會到場。明樓也在受邀之列。李士群的原話是:“這種場合你我都要去,看看明樓和山本碰在一起能擦出什麼火花來。”
鄭耀先當時聽完這兩件事,面上沒什麼表情,心裡卻把今晚的安排快速過了一遍。晚宴,松本做東,山本和明樓同場。這將是山本第一次公開在社交場合和明樓碰面。以山本的性格,他不會當眾發難,但一定會藉著“懇談”的名義製造某種接觸,用最文明的方式對明樓做一次近距離的刺探。而明樓會怎麼應對,就是今晚最大的看點。
鄭耀先不是喜歡看戲的人。他去晚宴有自己的目的。陸漢卿透過法租界交通線傳給他一條新指示:組織上要在近期內安排一批急需的藥品離開上海。這批藥品是蘇北根據地醫院用來救治傷病員的盤尼西林和磺胺類製劑,數量不大,但價值極高。藥品從法租界的大華藥房流出,經蘇州河的一條隱蔽水道送到嘉定,再轉陸路到蘇北。鄭耀先的任務是在藥品離開上海之前,確保蘇州河沿線沒有特高課和七十六號的臨時清查行動。這個任務和明樓那邊的槍支轉運在時間上己經錯開了,但風險環境是重疊的。今晚的晚宴上,他可以透過和各方人員接觸來評估蘇州河沿線的安全狀態,尤其是山本和梁仲春這兩頭。
鄭耀先給自己泡了一杯濃茶,坐在窗前慢慢喝著。雨水打在窗臺上濺起細微的水花。他忽然想到一個細節——今天上午李士群提到山本今天下午要來七十六號檢視檔案移交進度。昨天下午山本就己經讓小林中尉來過了,把檔案清單對了三遍。山本這麼頻繁地往七十六號跑,不像是在做程式性的督促,更像是在藉故觀察七十六號內部的反應。他想看看李士群在高壓之下的排程方式和人員安排,從中找到七十六號內部真正的軟肋。這是山本慣用的手法——他所有的正式公文和例行檢查都只是幌子,真正的調查藏在他每一次走進七十六號大門時那雙眼睛裡。他在看,在看每個人的眼神、動作和神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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