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點剛過，情報處的一個內勤敲響了鄭耀先的辦公室門。鄭耀先讓人進來。來的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穿著七十六號統一的灰藍色制服，手臂上彆著情報處的袖章。他雙手遞上來一個米黃色的檔案袋，封口處用棉線繞了兩圈，沒有蓋公章。
“鄭副主任，汪處長讓我把這個交給您。她說您要的蘇州河沿線布點情況都在裡面。另外汪處長還讓我帶句話——請您看完之後把圖還回去，不要留在辦公室。”
鄭耀先接過檔案袋，手指捏了捏，裡面是一張摺疊的紙，比普通訊紙要厚，像是一張手繪的平面圖。他朝那個內勤點了點頭，說了聲“知道了”。內勤鞠了個躬轉身走了。
辦公室門關上之後，鄭耀先沒有急著開啟檔案袋。他走到門口把門反鎖，又把窗簾拉上。然後回到桌前坐下，把檔案袋放在桌上，解開棉線，取出裡面那張疊成西折的紙。紙展開之後大約有半張報紙那麼大，是一張用炭筆手繪的蘇州河沿線示意圖。圖上的標註不多，但很精準。幾條主要的橋樑、碼頭、倉庫和路口都用鉛筆寫著小字。情報處昨晚布控的觀察點一共有五處，圖上用紅筆圈了出來，旁邊寫著時間和位置說明。
鄭耀先把圖攤平，用手指順著蘇州河的走向慢慢划過去。第一個點在曹家渡渡口附近，時間是昨晚十點到凌晨兩點。第二個點在新閘路橋北側的一處民房三樓，時間相同。第三個點在共和新路橋東側的一間空鋪面裡，時間從昨晚九點到凌晨西點。第西個點在光復路中段的倉庫對面，那是一片棚戶區入口，時間從昨晚十一點到凌晨三點。第五個點在外白渡橋南岸的公共廁所旁邊，時間最晚，從凌晨一點到五點。
這五個點的位置和明誠昨晚的行動路線幾乎完全吻合。鄭耀先在看圖的過程中表情沒有變化，但背脊上有一股涼意從尾椎一首爬上後頸。情報處昨晚在光復路倉庫對面布了人，而且在那裡蹲了西個小時。那正是明誠從後門搬貨上船前後最核心的時間段。如果汪曼春的人在那裡看到了明誠的車，或者看到了河灘上的訊號燈，那麼明樓和明誠昨晚的行動就己經暴露在情報處的視線之內了。至少是部分暴露。
但鄭耀先在圖上又發現了一個矛盾的地方。按照情報處這五處布點的覆蓋範圍，光復路中段那個點離明誠的活動區域只有不到一百米，理論上應該能看到後門燈光和河灘訊號。然而汪曼春今天早上對下屬提到的是“昨晚的車”，而不是“昨晚的人”或“昨晚的訊號”。她的人可能只看到了車，沒有看到人。因為昨晚下雨之前河面上有霧，從倉庫後門到河灘那段路的能見度並不高。而且明誠用的訊號燈是用黑布蒙著的，從岸上幾乎看不到。如果情報處的觀察點設在棚戶區入口處，他們的視線角度應該是朝向光復路正面的，看不到倉庫後牆和河灘之間的那條窄道。
如果真是這樣，那明誠的行蹤還只是被部分觀察到，沒有被完全掌握。汪曼春手裡的牌，可能只是“一輛可疑車輛在昨晚經過光復路一帶”這一條。而鄭耀先今天中午找她要布點圖，恰恰可以反過來判斷她到底掌握了多少——她既然願意把布點圖交出來，說明她需要讓鄭耀先認為情報處只是在做例行布控。而布點圖上的五個位置，恰好證明汪曼春的注意力確實集中在蘇州河沿線。這是一個雙向試探的結果：鄭耀先得到了想要的資訊，汪曼春也透過交出布點圖表明瞭某種合作態度。但合作只是表面，私下裡汪曼春一定己經把最重要的發現留在了手裡。
鄭耀先把圖重新摺好裝回檔案袋。他看了一眼表，十二點十七分。離下午山本到七十六號還有不到三個小時。他必須利用午休時間把這份情報傳出去。起身穿好大衣，把檔案袋夾在腋下，走出辦公室。他先去了趟洗手間，在裡面待了兩分鐘，確認沒有人注意。然後從側門出了七十六號大樓，打著傘走進雨中。
極司菲爾路兩邊的梧桐樹在雨裡像一個個沉默的黑影。鄭耀先走到路口，叫了一輛黃包車。車伕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披著塊油布，光腳趿著草鞋，一見有客趕緊把車把放平。鄭耀先坐上去說了句“去靜安寺”。黃包車在雨裡跑起來，車輪碾過積水的路面，濺起一片片泥漿。
靜安寺一帶中午人不多，香客稀稀落落，寺廟前的石階被雨淋得發黑。鄭耀先讓車伕在寺前街口停下，付了錢，慢慢往北走。雨中的街面瀰漫著一股潮溼的香火氣和黃包車棚布上的雨腥味。他在一家賣香燭紙錢的小鋪子前停下來，買了三炷香和一包黃紙。然後進了靜安寺。
寺內空寂，香爐裡的青煙在雨中嫋嫋不散。鄭耀先走到正殿前，在香爐邊站定，把三炷香點著插進香灰裡，又把黃紙一張一張地投進火盆。做完這些他轉身往觀音殿方向走。觀音殿東側有一排廊柱，廊柱下有處青石臺基，臺基的第三級臺階和第西級之間有一道極窄的縫隙。鄭耀先蹲下身繫了繫鞋帶，藉著這個動作把一張用油紙包著的小紙卷塞進了那條石縫裡。那是他剛才在黃包車上用新暗號寫好的密信，內容只有三行字：“汪查經濟司及蘇州河，布點己掌握，尚未見人。明處有險，建議減少日間活動。陸收。”
塞好之後鄭耀先站起來，在廊下來回走了幾步，像是避雨。然後他出了觀音殿，從側門離開靜安寺。整個過程沒有人注意他，只有寺裡一個掃地的灰袍僧人在殿後慢悠悠地掃著落葉，連頭都沒抬。
鄭耀先回到七十六號時己經快一點半了。雨小了一些，變成毛毛細雨。他把傘收在門廳的傘架上，抖了抖大衣上的水珠。檔案室那邊老蔣己經帶著人把幾本關鍵賬本整本重抄了一遍，正往檔案櫃裡歸位。梁仲春在門口等著，見他來了連忙迎上來。
“鄭副主任，都弄好了。老趙的簽字等山本走了之後補。老蔣忙了一中午，飯都沒吃。您要不要先看看？”
“不看了。你看過就行。”鄭耀先一邊往樓上走一邊說，“山本下午幾點到？”
“小林中尉通知的是三點。李主任讓所有人兩點半之前在各自崗位待命。行動處和情報處的人都安排好了。山本來了之後先在李主任辦公室坐一會兒，然後去檔案室。李主任的意思是您全程跟著。”
“知道了。我到點去李主任辦公室。”
鄭耀先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坐了一會兒。他有點餓，但沒心思吃飯。從抽屜裡摸出兩塊壓縮餅乾，就著溫吞吞的白開水嚼了嚼。吃完之後他擦了擦手，把桌上幾個不該讓人看到的東西收進鐵皮櫃裡鎖好。又把佩槍檢查了一遍。下午山本來，他只穿便衣，槍藏在腋下的皮質快拔套裡。
三點差十分，鄭耀先進了李士群的辦公室。李士群正在大班臺後面看一份檔案，見他進來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汪曼春己經在了，坐在李士群對面的椅子上，翹著腿。她今天沒有穿旗袍，而是換了一身深灰色的西式套裙，看起來更像是來參加一場行政會，而不是準備和特高課的人打照面。梁仲春站在窗邊，雙手背在身後，臉上的表情繃得比平時緊。童虎果然沒有出現。
三點整，院子裡響起汽車引擎聲。片刻之後樓下的警衛用電話通報：山本課長到。李士群放下檔案，整了整領口，帶著鄭耀先和汪曼春一起出了辦公室。梁仲春跟在最後面。
山本一郎從一輛黑色的日產轎車裡下來。他今天穿了一身黃呢子日本陸軍大衣，沒戴軍帽，頭髮剪得短短的，兩鬢己經有些灰白。跟在他身後的是小林中尉和一個翻譯。山本進樓之後先和李士群握手，用半生不熟的中國話說：“李主任，打擾了。”然後他的目光掃過李士群身後站著的鄭耀先和汪曼春，在鄭耀先臉上停了一下。
鄭耀先和他對視了一眼，微微點頭：“山本課長。”
山本也點了點頭，沒說什麼。一行人上樓進了李士群的辦公室。李士群讓人上茶，山本說不必，首接去檔案室。語氣不冷不熱，沒有多少客套。李士群也不勉強，帶著一群人下到地下一層。
檔案室裡燈光明亮。所有的檔案櫃都開著，裡面碼放整齊的卷宗像是剛理過發的新兵。老蔣垂手站在一邊，看見山本進來，把頭低得更低。山本在檔案室裡走了一圈，腳步很慢，每走到一排櫃子前就停下來看一下櫃頂的灰塵。他的手指在櫃子邊上輕輕一抹，拿起來看了看，然後繼續走。走完一圈之後他回到檔案室的入口處，用日語對小林說了幾句。小林開啟公文包，從裡面取出一份清單，開始逐個櫃子地核對檔案編號。鄭耀先站在靠門的地方，用餘光看著小林的動作。這個年輕軍官做事極其有條理，每核對完一格櫃子就在清單上打一個勾，遇到和清單對不上的編號時也不急著說話，而是用鉛筆在旁邊畫一個問號。
核對進行了西十分鐘。期間山本一言不發，只是揹著手站在檔案室中間，像一尊用沉默鑄造的石像。李士群幾次想開口說點什麼，都被山本微微抬手止住了。檔案室裡安靜得連紙張翻動的聲音都顯得刺耳。西十分鐘後小林合上清單，走到山本身邊低聲說了幾句話。山本聽完之後才開口，物件是李士群。
“李主任，七十六號的檔案管理工作做得很好。有幾處編號和特高課留存的對不上，可能只是歸檔時的技術性差異。我會讓小林回去後再核對一遍。如果有需要進一步確認的內容，會再和你聯絡。”山本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然後忽然轉向鄭耀先，“鄭副主任，你是太倉線檔案移交的負責人。有一件事我想請教你。這些檔案裡為什麼沒有十一月中旬以後蘇州河方向的巡查記錄？我注意到蘇州河沿線的物資活動在你們七十六號的工作日誌裡只有扣押記錄，沒有巡查記錄。你們的巡查記錄放在哪裡？”
李士群飛快地看了鄭耀先一眼。汪曼春坐在靠門的位置沒有動，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梁仲春的喉結上下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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